楚霄伸手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目光向外掃去。
只見車隊正前方,一個穿著破爛的中年男人直挺挺跪在地上。
那人衣服上灰撲撲的,下擺撕開好幾道口子,腳上的布鞋破了一個洞,露出半截糊滿泥的腳趾。
他的衣裳料子原本不差,袖口處甚至還能看出一點暗紋,但此刻那些紋路早已被污垢和磨損吞沒了,只剩下一片分辨不出顏色的灰。
岳霆拔刀出鞘,刀刃橫在中年男人的脖頸前,距離喉結不過兩寸。
中年男人嚇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跪在那裡,額頭觸地,十指撐在青石板上,一動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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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霆小心翼翼地擋在車廂前面,對著身後的楚霄說道:「殿下無需擔心,只是有刁民衝撞車駕,末將這就將他拿下。」
周圍的禁軍士兵早已圍成一個半圓,長槍斜指,將那中年人牢牢鎖在中央。
槍尖反射出的光斑在他身上游移,只要岳霆一聲令下,那男人立刻便會被紮成刺蝟。
楚霄他坐在車中,把車簾又撥開了一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見到楚霄出現,那人忽然像發了瘋一樣,拼命往前掙了一下。
岳霆刀鋒往下一壓,刀面拍在他肩頭,將他整個人重新壓回地面。
那人也不反抗,就著被壓住的姿勢,額頭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再抬頭時,額前已經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鼻樑往兩邊淌,糊了半張臉。
「殿下,草民姜懷,乃衡皋人士!」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給人一種走投無路之人才有的撕扯感。
「草民有冤屈,天大的冤屈!還望殿下為草民做主啊!」
岳霆面色一冷,手上的刀又往前送了幾分。
「放肆!太子殿下面前,也敢如此喧譁!」
楚霄抬起手,制止了岳霆的動作。
「慢著。」
岳霆咬了咬牙,刀刃沒有移開,只是稍稍偏了半寸,仍保持著隨時可以斬殺面前之人的姿勢。
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鎖在姜懷身上,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能在半瞬之間將刀送入其咽喉。
楚霄看向姜懷,忍不住呢喃了一句,「衡皋?」
那地方他知道。
衡皋城距離乾元城不遠,是北周的一座大城,人口眾多,商賈雲集。
衡皋產鐵,城外的山裡鐵礦豐富,北周尚在時,那裡就是一座非常富裕的城池。
「你有冤屈,為何要攔孤的車駕?」
楚霄的聲音平和,但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
姜懷跪在那裡,剛剛磕頭磕得狠了,這會兒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他努力仰起臉,臉上血和淚混在一起,胸口劇烈起伏著。
「草民......草民不是要衝撞殿下,草民是走投無路了!」
楚霄沉默了片刻,忽然對著岳霆擺了一下手。
岳霆會意,手中的刀收了回來,但沒有完全入鞘,仍警惕地注視著這名突然衝出來的可疑男子。
「姜懷,你且上前來。」
楚霄朝姜懷招了一下手。
姜懷愣了一下,他呆呆地望著楚霄,又看了看左右那些禁軍,最後慢慢地朝著車駕走了過來。
岳霆臉色一變,立刻單膝跪地,急聲道:「殿下不可!此人來路不明,誰知他是不是別有用心!」
「若他藏有利器,在近身時傷了殿下,那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楚霄笑了一下。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密不透風的禁軍,「附近禁軍皆在,僅憑他一人,如何傷到孤?」
岳霆仍不肯起身,「殿下還是小心為上。」
「無妨。」楚霄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把短銃,還是工部最近改良的新樣式,比尋常火銃小了整整兩圈,威力卻不減。
銃管上刻著精細的雲紋,銃把上纏著暗紅的絲線,那是太子妃親手替他纏上去的,說是圖個吉利。
「孤也不是手無縛雞之輩,更何況還有這東西傍身。」
岳霆自然認得那是什麼,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楚霄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楚霄朝姜懷招了招手,語氣中帶著安撫。
「莫要害怕,且上車來。」
「你若有冤屈,孤必定會幫你。」
「草民......草民不敢。」姜懷站在車廂外,不敢再上前一步。
楚霄沒有再廢話,他直接傾出身去,伸手一把握住姜懷的胳膊,將人拉到了身前。
禁軍們瞬間緊張到了極點,岳霆更是直接邁步上前,死死盯著姜懷。
「殿下!」
楚霄沒有理會,將姜懷拽進了車廂之中。
車中空間寬敞,布置得極為講究。
紫檀小几上擺著茶壺,車廂底部鋪著厚厚的絨毯,角落裡甚至燃著一隻極淡的香爐。
姜懷進來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望著這間華麗得不像話的車廂,身子緊繃,坐下的時候只把半邊屁股搭在軟墊邊緣。
腳底雙破鞋在絨毯上留下一塊灰印,他低頭看見了,又慌忙把腳往回收。
「不用緊張,先喝口茶壓壓驚。」
楚霄將一杯溫茶往前推了推。
茶盞是上好的鈞瓷,雨過天青的顏色,裡面盛的是今年春天從江南貢來的新茶。
姜懷嚇得趕緊搖頭,雙手像撥浪鼓一樣擺著。
「草民不渴......草民不敢......」
楚霄沒有強求,只是將茶盞輕輕擱下,然後靠回軟墊,目光落在這個男人身上。
「你說你是衡皋人士?」
姜懷連連點頭。
「是,草民祖籍衡皋,世代都住在那。」
楚霄微微頷首,笑著繼續問道:「衡皋距離京城甚遠,你若有冤屈,為何不在當地報官?」
姜懷只覺得眼眶一熱,差點又哭出來。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將那股洶湧的情緒硬生生咽了下去。
「草民不是不報官,而是報了也沒用啊!」
他抬起袖子,想在臉上擦一擦,可那袖子比他的臉還髒,他愣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去。
這時候楚霄遞了塊帕子過來,素白的絹帕,一看就十分的名貴。
姜懷猶豫了一會兒才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接著緩緩開口。
「草民祖上曾官至北周禮部侍郎,這些年雖家道中落,但也算小有資產。」
「北周覆滅後,草民原想著安分守己,過完餘生便好。」
他的眼神慢慢變得黯淡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痛心的事情。
「可誰想,三個月前,突然就有一群官兵衝進府中,見人就抓,見東西就砸。」
「他們說草民勾結叛黨,意圖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