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天色越來越沉。
待眾人望見城牆輪廓時,縣城內的眾人已經如臨大敵。
城門緊閉,吊橋收起,城頭人影攢動,旌旗在風裡晃個不停。
守城的梁軍顯然慌得厲害,在幾座望樓上奔走來回,弓手和弩手忙著就位,甚至還有人因腳下打滑險些從城垛上摔下來。
阿古斯勒馬停在城下,眯眼看了片刻,輕哼一聲。
「哼,還挺有骨氣,看他們的架勢,是打算跟我們碰一碰了。」
他抬了抬手。
號令傳下,攻城器械迅速向前推去。
火銃手、盾手、撞木兵、雲梯隊依次列開,動作熟練得近乎麻木。
隨著軍鼓擂響,第一輪衝鋒立刻壓了上去。
箭矢自城頭簌簌落下,砸在盾面上噼啪亂響,有些角度刁鑽的箭穿過縫隙,扎進前排士卒的肩頸與手臂。
但大夏這邊推進得極快,盾陣一合,後排火銃手趁隙上前,對著城頭便是一輪齊射。
轟鳴響起,白煙滾出。
城頭頓時一陣大亂。
守軍顯然沒料到夏軍會來得這樣猛,更沒料到他們剛從山裡繞出來,居然還有這等兇悍氣勢。
有人被火銃掀翻,有人被驚得失手掉了弩,還有人剛想探頭放箭,便被下一輪齊射硬生生壓回垛後。
撞木兵頂著盾陣衝到城門下,開始一下一下猛撞。
每一下都像砸在眾人心口上。
「轟!」
「轟!」
「轟!」
木屑震飛,門栓哀鳴,城內守軍拼命頂門,卻根本壓不住這種近乎野蠻的衝擊。
阿古斯騎在馬上看著,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這種級別的縣城,在他眼裡當真算不上什麼。
若連這都咬不下來,那他們還不如灰溜溜滾回大夏去算了。
果然,沒撐多久,城門便在一聲刺耳的崩裂聲中被硬生生撞開。
梁軍慌忙組織反撲,想把缺口堵住。
可剛一聚攏,便被火器和弓弩壓了回去。
濃煙、喊殺與血腥氣瞬間灌進城門洞裡,幾乎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阿古斯見時機已到,猛一夾馬腹,率領親兵和前鋒直衝入城。
「投降不殺!」
他舉刀高喝,聲音在狹窄街巷間轟然迴蕩,帶著血氣,也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
殘餘守軍本就已被衝散膽氣,此刻聽他這一吼,再看那批如狼似虎般殺進來的夏軍,不少人心態扛不住了。
有人丟了兵器,當場跪地。
有人癱坐在地,臉色發白。
還有人低著頭渾身發抖,連朝阿古斯多看一眼都不敢。
阿古斯掃過這些人,冷哼一聲。
「早這樣,不就少死點人了。」
他說完也不多停,帶兵繼續朝城內推進,控制街道、縣衙、倉廩與幾處要害路口。
街道兩側,不少房門半掩,門後隱約有人影晃動。
巷口與窗縫後,也能看見一雙雙惶恐而戒備的眼睛。
那些梁國百姓縮著身子,神色各異地望著這支甲冑斑駁的外來軍隊,像在看一群突然闖進家門的凶獸。
阿古斯瞥見那些目光,倒並不奇怪。
他勒住馬,朝四周揚聲道:「你們不用怕。」
街邊眾人一驚,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阿古斯繼續道:「我大夏從不濫殺無辜。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不鬧事,本司令不會傷你們。」
他說得直白,甚至算不上溫和,比起安撫,更像是在告知一條規矩。
不少百姓聽到阿古斯的話後,壯著膽子從家門後走了出來。
一些膽大的,甚至還不停用眼光打量著這些來自大夏的軍隊。
阿古斯並沒有察覺,在那些百姓的畏懼的目光底下,還壓著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股很深的恨意。
這恨意不是憑空來的。
梁國近日來各地檄文四散,官府與鄉裡層層傳令,言稱凡殺夏軍者有賞,獻首級者重賞,若能襲殺軍官,更可免徭役、賜糧米、甚至是封爵。
再加上家國之恨、破城之懼、親眷之憂,這些百姓看見夏軍,心裡怎麼可能平靜呢。
只是他們此刻還在忍,畢竟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他們這些沒經過訓練的百姓,就算給他們武器,他們也絕對不是這些大夏精銳的對手。
大軍沿街繼續前行,隊伍一時略有鬆散。
有人押解俘虜,有人接管路口,有人搜檢器械。
就在經過一名老農身邊時,變故陡生。
那老農站得很僵,腰彎著,臉色白得嚇人,雙手一直縮在袖裡。
起先眾人都以為他只是嚇壞了,畢竟城破兵臨,尋常百姓誰能不怕?
可下一瞬,一把菜刀竟忽然從他袖口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尖針,猛地刺破了原本緊繃卻尚可控制的空氣。
周圍大夏士兵幾乎同時握緊了兵器。
幾名盾手下意識上前半步,弩手也迅速抬眼鎖住那老農。
那老農的臉色唰地慘白下來,冷汗順著額頭滾落,嘴唇直哆嗦,像是連求饒都不會說了。
阿古斯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還沒等他開口,隊伍里一名營長便已先翻身下馬。
那營長三十來歲,身形壯實,眉骨很高,平日裡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氣,深受大家的喜愛。
他在軍中一向人緣不錯,打仗敢沖,私底下也肯照應年輕兵卒。
一路從長庚山脈翻出來,便是他一直在後頭照顧掉隊的人,連阿古斯有時都嫌他心太軟。
此刻他走過去,先看了看老農,又瞥了眼地上的菜刀,神情並未繃緊。
在他想來,敵軍破城,百姓想護身,偷偷藏把菜刀實在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人家不是兵,也不是匪,眼下丟了刀又抖成這樣,多半真只是被嚇壞了。
於是他彎腰把菜刀撿起,沖那老農露出個還算和氣的笑。
「切勿害怕。」
「早點回家吧,我們不會在這裡久留,你們無需擔心。」
說完,他就把菜刀遞了回去。
語氣很平和,甚至帶著一點笨拙的善意。
老農顫顫巍巍伸手接過菜刀,滿是溝壑的臉上滿是複雜的神情。
營長見狀也未多想,只覺得對方是驚慌過了頭,便轉身準備上馬歸隊。
也就在這一刻,那老農眼中的殺意驟然裂開。
他雙手猛地一緊,掄起菜刀,對準那營長脖頸後方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