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斯斜睨了徐仲平一眼,語氣帶著慣常的粗糲:「你還真打算把這些都寫進奏報里?」
徐仲平沒抬頭,「該寫的,自然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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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尤其是該讓大家知道,那些犧牲的士兵都是怎麼死的,不能讓他們死的不明不白。」
火光一晃,將他臉上的疲色照得格外清楚。
阿古斯聽罷,咧嘴笑了笑,把那顆果子拋進嘴裡,咔嚓一聲咬碎。
「寫吧,是該好好記下,他們都是大夏的英雄。」
徐仲平抬頭看了他一眼,「若你這一回真打贏梁國,後世史書里少不了你一筆。」
阿古斯樂了:「放心,老子拼了命把大軍帶到這裡,就是為了帶他們光宗耀祖。」
「費了這麼大勁,要是打輸了,我阿古斯也沒臉回去了。」
說完,阿古斯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就準備休息。
不過他沒有敢真的睡死,這荒郊野嶺的,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隱藏的危險。
所幸,這一夜總算平安過去。
天邊剛擦出一點慘澹的白,林中的霧還未散盡,阿古斯便將幾個最機靈的斥候叫到了跟前。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劃出一幅粗略地圖,把附近縣城和官路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去這裡探一探,我要知道城裡有多少兵,多少糧,夜裡幾更換防。」
他說到這裡,樹枝在地上重重點了點,目光掃過幾人,「還有,別逞能。」
「咱們翻山過來不容易,你們一個別在不該死的時候丟了性命。」
幾名斥候抱拳領命,也不多話,轉身便鑽入晨霧中。
其餘人繼續留在原地歇息。
有人去河邊洗臉,借著那股刺骨涼意把困意逼退。
也有人揪著濕草放進嘴裡咀嚼,指望騙一騙早已空到發疼的肚子。
直到午後,太陽偏西,林中才陸續有斥候摸回來。
領頭那人鑽進林子時,褲腿上還掛著泥,肩頭搭著枯枝,整個人像剛從野狗窩裡滾了一圈出來。
他快步走到阿古斯面前,壓低聲音道:「司令,探清了。」
「前頭那座縣城名為平塘縣,城不大,防備也很鬆。」
阿古斯眼神一凝,示意他接著說。
「城裡似乎根本沒想到會有人來打,守兵不過幾百,大半松松垮垮。」
此話一出,旁邊幾個將領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梁國這邊心是真大。」
另一個老卒也低聲接道:「也正常,誰能想到,咱們真能從長庚山脈里翻過來。」
阿古斯沒笑,他現在手下人數不少,可是已經沒有多少戰鬥力了。
就算是面對這樣一座小城,他也不敢冒險。
念頭轉過幾輪,阿古斯緩緩抬頭,「讓弟兄們繼續休息,白天咱們不打,等天黑。」
周圍人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阿古斯繼續道:「記住,不許亂殺百姓,不許放火,不許見著東西就摟。」
「誰敢趁亂搶掠,老子先砍誰。」
眾人神情同時一凜。
他們跟著阿古斯的時間不短,知道這位司令平日裡滿口糙話,可在軍紀這事上,他從來不開玩笑。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林中的影子越來越長。
等最後一縷天光被山影吞沒,樹林裡的大軍開始悄然動作。
甲片用布裹緊,兵器儘量不相碰出聲,整支隊伍像一股無聲的黑潮,從林中緩緩流出,一點一點逼向城下。
而平塘縣裡的人,對此全然不知。
街市早已收攤,燈火一盞盞熄去。
有人在門前打著哈欠落鎖,也有人在院裡餵狗,抱怨今夜風冷。
城頭幾個守兵抱著長槍,靠在垛口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其中一個年輕兵卒縮著脖子直埋怨,「這天真冷。」
旁邊同伴打了個酒嗝,眼皮直打架,還強撐著道:「熬吧,再過半個時辰就換班了。」
誰都沒想到,就在他們腳下不遠處的黑暗裡,正有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這裡。
阿古斯趴在一處低坡後,他緩緩抬手,身邊幾名精銳立刻壓低身子,像蓄勢待發的豹子。
「上。」
這個字剛出口,幾道人影便已借夜色竄出。
他們速度快得驚人,貼著城牆陰影摸近。
鉤索一甩,咔的一聲輕輕掛住垛口,人借力一縱,轉眼翻上城頭。
兩個正在打瞌睡的守兵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嘴就被死死捂住,喉間一涼,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被驚動的其他守兵剛轉頭,似乎還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刀鋒便已從他頸側掠過。
血濺上磚石,被夜色瞬間吞沒,幾乎看不見。
城門後的閂木很快被輕手輕腳抬起。
下一瞬,厚重城門發出一聲低沉摩擦,門縫緩緩裂開。
阿古斯眼中凶光驟亮,壓低聲音道:「進城!」
大批大夏士卒魚貫而入,奔跑時仍儘量壓著腳步,可人數實在太多,還是帶起一陣沉悶而密集的震動,轉眼便已經衝到了城中街巷裡。
最先驚醒的是一戶臨街人家的狗。
那狗對著街口狂吠數聲,院中男人披衣起身,嘴裡罵罵咧咧推門去看,結果只望了一眼,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街上全是人,黑壓壓的一片,看他們甲冑的樣式,便知道不是梁國的士兵。
那些人衝過去時,眼神綠得發亮,像一群餓了許久,終於嗅到肉味的狼。
男人嚇得腿一軟,門板砰地一聲合上,後背貼門滑坐到地,臉色白得像紙。
屋裡婦人抱著孩子,看向自己丈夫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外頭怎麼了?」
男人嘴唇抖了幾下,聲音都變了調:「敵軍......是敵軍殺進來了!」
婦人嚇得魂都快沒了,死死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一動都不敢動。
隨著衝進城的士兵越來越多,很多睡夢中的百姓被驚醒。
不少人都嚷嚷著推開門,下一秒就看見了此生都難忘的景象。
這些人臉色都嚇白了,哭喊著四處躲避。
有人抱著孩子縮回屋內,有人拖著老人往牆角鑽,也有人連鞋都顧不得穿,踉蹌著往後院跑。
可很快,他們又發現了一件極不對勁的事。
這些闖進城的大夏士兵,雖然看起來很兇,卻並沒有見人就砍。
他們的目標卻極為明確。
先奪城門,再撲兵營,最後控衙門與糧倉。
沿途若有百姓擋路,頂多被大吼一句滾回屋裡,再不濟挨一腳踹開。
只要不是自己腦子發昏想要反抗,幾乎沒人會被刻意傷害。
於是,滿城的恐慌里,又漸漸多出了一層詭異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