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我符境看守大符境血池的婆婆,天人切勿見怪,她駐守此地歲月太過久遠,如同石化一般,向來不理會任何人。」冷禾躬身行禮道。
王芥收回視線,轉頭望向身前的大符境血池。
這是符境最為隱秘、也最珍貴的一座血池。若非灼姬此前得罪了他,符境不知出於何種考量,哪怕是他如今偽裝的血默身份,也沒有資格踏入此地。
眼前的血池看著平平無奇,規模只比大日琉璃血池略大一圈,周遭遍布被血色浸染的晶石,頭頂不斷滴落水珠,在血色光暈的映照下泛著細碎微光。
談及這座血池,就連冷禾的眼神都生出少見的波動。
文昭更是沒有進入此地的資格,被攔在了血池秘境之外。
「天人,大符境血池的具體功效我並不知曉。上一位踏入此地的是灼姬禁主,再往前,便是血神宮的天人。我符境歷代以來,僅有灼姬禁主成功入內修行過。具體效果,還請天人自行體悟。」說完,她躬身退了出去。
冷禾離開之後,王芥掃視一圈四周,並未發現異常,最後目光再度落回那名老嫗身上。
「晚輩血默,見過前輩。」
老嫗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
王芥自覺無趣,原本還想上前攀談打探消息,此刻也只能作罷。
他抬步緩緩走向血池。
就在他即將踏入血池的瞬間,體內的那個他驟然現身,佇立在血池邊緣,死死盯著池水。王芥心頭莫名生出一陣驚疑不定的感覺,帶著濃濃的患得患失,讓人拿不準到底該不該踏入其中。
王芥微微皺眉,難道這座血池和魂魄之力有關?而在那個他現身的剎那,閉目靜坐的老嫗忽然睜開雙眼,目光漠然地落在王芥身上,眼神麻木空洞,毫無情緒。
王芥察覺到那道視線,連忙轉頭行禮:「見過前輩。」
老嫗靜靜打量著他,緩緩開口:「你有,魂。」他記得師父曾經說過,能夠看穿修士魂魄的人,修為必然登峰造極。他修行至今,唯有師父一人,清晰察覺過那個他的存在,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就連神竺都無法窺探分毫,這名老嫗卻能精準察覺,足以證明她的身份絕不簡單。
「晚輩不敢隱瞞前輩,確實如此。」
老嫗聞言,再度閉上雙眼,淡淡吐出一句:「你的魂,太乾淨。」
王芥滿心疑惑:「前輩此話何意?」
老嫗不再開口,閉目沉默,不再理會他。
王芥又追問了幾句,對方始終毫無回應。他無可奈何,只能再度轉身,朝著血池走去。
王芥猜不透他的意圖,但已然確定這座血池必然和魂魄相關。既然那個他已經入池,他也只能緊隨其後。
這座血池,和他以往修行過的所有血池都截然不同。內里透著一股與血色外觀全然不符的陰冷寒意,哪怕是他如今的修為,入內之後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此刻那個他頭朝下、腳朝上,在血池中輕輕晃動。
王芥依舊看不懂他的舉動,只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濃烈的渴望,比當初見到血琉璃時的執念還要深重。
這般極致的渴求之心,他哪怕在百靈城時也從未感受過。
王芥捉摸不透對方的目的,也不清楚他究竟想要求取什麼,只能自行嘗試體悟血池的力量。
無人告知他血池的修行法門,他只能主動運轉血神經嘗試引動力量,可血神經全力催動,血池依舊毫無動靜。
他又催動大日琉璃身,讓血氣凝結符文遍布全身表皮。
結果依舊,血池沒有半點反應。
秘境之外,灼姬已然抵達:「他進血池了?」
冷禾輕輕點頭。
「七日修成大日琉璃身,若說他不是血神宮之人,我斷然不信。可大符境血池主打魂魄修行,我們故意讓他入內,卻不告知修行法門,等同於讓他白跑一趟。」灼姬低聲自語,說完便轉身離去。
冷禾望著她的背影,輕聲低語:「他有沒有可能修成血魂?」
灼姬語氣冰冷道:「除非他本就知曉這座血池的用處,且得上宮刻意栽培,擁有修魂的資格,否則絕無半分可能。」她腳步一頓,抬頭望向縹緲無垠的界上天穹,「即便是上宮之中,也並非人人都有資格修煉魂魄。他不過是區區一個伴讀罷了。」
兩人的這番對話,盡數落入一旁的文昭耳中,她聽得格外認真。
數日之後,王芥從大符境血池中走出,滿臉茫然。
這幾日他一無所獲,根本沒法修煉任何東西。實在詭異。那個他在血池裡泡了數日,同樣毫無收穫。
冷禾早已在門外等候:「天人,這邊請。」
王芥心中鬱悶,正要轉身離開,耳邊忽然響起文昭的低語:「此血池,修魂。」
這一句話讓他腳步驟然停住,腦中瞬間靈光一閃:「等等。」
冷禾滿臉疑惑地回頭:「天人還有吩咐?」
王芥轉身折返血池:「我想再修煉一會。」
冷禾連忙上前阻攔:「天人,此舉不合秘境規矩。」
王芥抬手指了指腳下:「我踏出大符境血池的範圍了嗎?」
冷禾一時語塞,無從反駁,只能轉頭看向靜坐的老嫗。
老嫗雙目緊閉,仿若不聞不見,絲毫沒有干預的意思。冷禾無可奈何,只能再度退到門外。
王芥重回血池邊,體內的那個他再度現身,神色焦躁,心中的渴望之感比之前愈發濃烈。
再來一次。
此前他一心執著於運轉血神經、凝練血氣,哪怕那個他一直在血池中蟄伏,也從未往修魂的方向去想。
文昭的提醒,並非單純告知他修行方向,而是讓他想起了一部早已被淡忘的功法——氣煉九章。體內的那個他,本源便是氣煉九章與意宮衍生的一縷靈慧。
想要淬鍊、掌控那個他,必須依託氣煉九章。氣煉九章的核心,便是以氣為血肉、以魄為筋骨,用魄御氣,觀想自身衍生出全新的自我氣、自我魄,再輔以一縷靈慧,便可凝聚成魂。
王芥盤膝坐入血池中央,強行鎮住躁動的那個他,讓其在自己對面盤膝相對。
他閉上雙眼,開啟觀想修行。
這一次,他刻意觀想以自身血氣為肉身、以靈慧魂魄為根基,將所有力量盡數朝著那個他匯聚,打算親自一試此法能否修成。
修行初期,毫無半點動靜。
那個他數次想要動彈,都被王芥的意志震懾,不敢妄動。
時間緩緩流逝,一天、兩天、三天……直至第九日來臨,平靜的血池突然劇烈翻湧,刺骨的陰寒之力如同龍捲一般,圍著王芥周身盤旋,盡數朝著那個他體內灌注而去。
靜坐的老嫗驟然睜眼,死死盯住血池,萬年不變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波動。
王芥與那個他隔空相對,刺骨寒意滲透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體內血液凍結,甚至隱隱有抽取他自身血液、灌注進那個他體內的趨勢。
那個他毫不抗拒,仿若渾然不覺,靜靜對著王芥端坐,任憑王芥以意志施壓,依舊紋絲不動。
這傢伙學聰明了,直接裝死敷衍。
王芥立刻祭出大魂燈,同時催動玄黃二氣,可對面的那個他依舊不為所動。但他能清晰感知到,對方心底滿是恐懼,只是強行隱忍,不想被自己察覺。
在陰寒之力的攪動下,王芥體內的血液越來越難掌控,漸漸從肌膚毛孔中滲出、霧化,順著那股詭異的陰寒氣流,緩緩湧入那個他體內。
那個他的胸口位置,緩緩浮現一點猩紅血色,慢慢向外蔓延開來。濃烈的渴望、貪婪、激動等諸多情緒,不斷傳遞到王芥的心神之中。
王芥咬牙凝神,立刻運轉蝕血真經。他以自身外泄霧化的血氣為根基,用蝕血真經全力煉化,同時催動執守道,紫氣縈繞周身。
順著血氣流轉的軌跡,他硬生生將那縷血色拉扯回來,就連周遭的陰寒之力,也被精純紫氣逐一消融。
老嫗怔怔望著池中景象,眼神之中滿是茫然與不解。
那個他徹底繃不住了,不再偽裝怯懦,雙目惡狠狠地瞪向王芥。面容赫然化作當初黃紙開道之人的模樣,神情詭詐兇狠,透著一股吞噬一切的戾氣,明顯是想徹底取而代之,奪舍他的身軀。
王芥雙目圓睜,凝神對視,指尖彈出一縷玄黃二氣,徑直穿透對方咽喉,從後頸穿出:「我能造就你,便能徹底覆滅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裝模作樣。」
「想奪我身軀,你還沒有這個資格。」
那個他與王芥遙遙對峙,身形漸漸黯淡下去,心底的貪婪惡念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與不安。短短數個呼吸,所有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下絕對的順從,不停對著王芥俯首磕頭。
王芥冷冷注視著他。
他早已淡忘,這縷分身最初誕生之時,便險些反噬將他抹殺,若非大日九鎖穩固心神,他早已隕落。後來他屢次藉助這縷分身化解危機,久而久之便放鬆了警惕。
此番若非蝕血真經奇效,他必然會遭反噬陷入險境。
看來對這縷分身,半分警惕都不能鬆懈。只是他心中疑惑,魂魄分身之內,為何會誕生屬於自己的血色本源?
看著不停磕頭、胸口那點猩紅刺眼奪目的分身,王芥心中的殺意越來越濃。
那個他愈發恐懼慌亂,連忙直起身,不停對著王芥比劃手勢,似乎想要訴說什麼。
王芥微微皺眉:「你想說什麼?」
那個他無法言語,急得抓耳撓腮,最後抬手凝聚出一縷血氣,以胸口那點猩紅為核心,引動整座血池的血氣不斷匯聚。
片刻之後,一座恢弘的血色宮殿緩緩成型,映入王芥眼帘。
王芥當場怔住,滿臉難以置信。
這座血色宮殿他再熟悉不過,正是血琉璃曾經施展過的獨門術法!
當初血琉璃首次祭出此招,便強勢鎮壓了他,還曾與新娘牌樓對撞,硬生生抵擋下枉村血月的恐怖力量。
那一幕,他至死難忘。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這縷分身,竟然也能施展出這等秘術。
「你怎麼會這招?」王芥忍不住開口發問。他更詫異的是,這分身居然能自主驅動血氣,以往除了近身纏鬥,根本沒有任何術法能力。
這一刻,那個他心中的恐慌盡數消散,滿是得意的情緒傳遞過來。
「我在問你話。」
那個他渾身一僵,連忙抬手比劃,先指了指王芥的儲物戒,又指了指他的眉心,最後依舊落回儲物戒上。
王芥深深嘆了口氣:「回來吧。」
那個他聞言,身形一閃,盡數融入王芥體內。
王芥梳理好紛亂的思緒,緩緩起身走出血池,迎面便對上老嫗滿是疑惑的目光。
「前輩。」他微微躬身行禮。
老嫗眼中帶著好奇,開口問道:「你來到此地,所求為何?」
王芥有些不解:「前輩此話何意?」
「你踏入這座血池,到底是為了什麼?」老嫗再度追問。
「自然是為了修行。」
「為何偏偏要來此處?」
「我既有資格入內,便來此地修行。」
老嫗眼神愈發怪異,沉默片刻後,終究沒有多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王芥滿心莫名,只能轉身離去。
走出大符境血池秘境,冷禾立刻上前行禮,動作卻驟然一頓。她敏銳察覺到王芥周身的血氣氣息已然改變,和之前截然不同,卻又說不出具體差別,只覺得血氣與他的契合度變得更高、愈發相融。
「天人是否要返回居所歇息?」
王芥微微頷首:「嗯,回去吧,休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