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流逝,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溪流即將抵達童家橋柱,而童家這邊的所有布置,也已經全部完成。
王芥一行人在此逗留了許久。
童家上下依舊態度熱忱,沒有任何人流露過半分不耐。童凌更是隨叫隨到,待人謙和的模樣,連方有才一行人都早已習慣。尤其是大鵝,這段時間肉眼可見胖了一圈,讓方有才忍不住直呼丟人。
終於,溪流趕到了。
童凌以及一眾童家修士,目光全都聚焦在這位特殊的分支子弟身上。
眾人都盡力擺出一副欣喜激動的模樣。
溪流面對童凌,緩緩躬身行禮,「後輩子弟溪流,見過主家前輩。」
童凌連忙伸手將她扶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孩子,今後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溪流輕輕一笑,「多謝前輩。晚輩能感受到諸位親人的善意,只是還請前輩恕罪,我最終沒能保住自身雙瞳。瞳目,對我們童家而言,有著非同一般的特殊意義。」
童凌擺了擺手,「這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幫你重新移植雙目,雖說比不上你昔日的古今八瞳,但足以讓你重見光明。」
溪流面露感激,轉頭看向王芥,「師弟,家族這般待我,我心裡著實感動。」
王芥淡淡一笑,「師姐高興就好。」
溪流輕輕嘆了口氣,「真的高興嗎?至親的關懷,若是發自真心,自然值得欣喜。可若是虛情假意,只會擾亂我的心境。師弟,你覺得我該如何自處?」
童凌臉色驟然一變,「孩子,我們是真心為你歸來感到高興,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溪流眉眼彎彎,笑容灑脫又溫婉,「我雙目已盲,心智卻未蒙塵。誰真心待我,誰假意敷衍,我心裡一清二楚。前輩,你們臉上的笑容,落在我心裡,只覺得滿是虛偽厭惡。」
「說到底,童家上下,又有誰會真心接納一個瞎子呢。」
周遭童家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神色無比僵硬。童凌正要開口辯解。
王芥率先出聲打斷了他,「對了,童家這般大張旗鼓迎接師姐歸來,師姐是不是也該備上一份回禮?」
溪流嘴角噙著笑意,「那是自然。禮物,準備好了嗎?」
「時間剛好。」王芥身後的虛空驟然扭曲,妖女緩步走出,直接將一個人狠狠甩落在地面上。看清地上癱倒的那人模樣。
童凌臉色劇變,滿眼難以置信,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
在場絕大多數童家修士,皆是一模一樣的神情。溪流神色未變,依舊帶著淺笑,「主家可還喜歡我這份禮物?」
被妖女擒來的是一名女子,此人修為達到逆道五衰,隸屬天門俱樂部。而妖女是在童家橋柱不遠處的死界地底,將她抓獲的。
除此之外,眾人還在該地找到了銜霜台、花兒國的一眾人馬,還有大批無心人。
王芥萬萬沒想到,童家竟然暗中勾結天門俱樂部,在四斗聯橋抓捕了這麼多人,就連無知坊對此事也一無所知,一直以為童家當初並未抓到任何人。
若是早知曉這些,他早就親自前來童家橋柱了。童凌心頭徹底沉到谷底,死死盯著那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子,喉結滾動,轉頭看向王芥,聲音發顫,「王、王城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此人究竟是誰?為何會被帶到這裡?」
妖女面露譏諷,「繼續裝,老傢伙。你這演技未免太過虛偽。我們在這住了這麼久,你們全程假意客套,都讓我覺得可笑。」
童凌直視妖女,一臉正色,「老夫確實不認得此人,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那他你總該認識吧?」渡己抬手,又將一人扔了出來。
落地之人,正是童青。
「你不是早就把他囚禁起來了嗎?他為何會和天門俱樂部的人牽扯在一起?」渡己沉聲質問道。黑鬼出言嘲諷,「你不會真以為,我們是碰巧抓到這名天門女子的吧。」
溪流語氣輕柔,卻字字銳利,「銜霜台、花兒國、無心人。主家背地裡做了這麼多事,還遮掩得滴水不漏,屬實讓人佩服。」
童凌渾身冰涼,溪流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心頭的沉重感多上一分。
周圍所有童家修士全都面露驚懼,看著眼前這顛覆認知的一幕。
前一刻還喜氣洋洋的迎接場面,此刻已然天翻地覆。
王芥環視全場,目光冰冷,「這段時間朝夕相處,諸位童家的人,怕是一直把我當成傻子戲耍吧?你們臉上的笑容,是不是都在嘲笑我們愚笨?」
一眾童家修士紛紛跪地,渾身顫抖低頭求饒,「求王城主饒命。」
「求王城主開恩……」
童凌閉上雙眼,無力地垂下雙手,臉上所有的偽裝徹底褪去,只剩下陰沉與冰冷。
王芥微微頷首,「收起這些虛偽的笑臉,看著反倒舒服些。說說吧,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童凌壓下心中的慌亂,先看了一眼溪流,隨後目光落在王芥、妖女一行人身上,緩緩開口,「當年的情況,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
「天門俱樂部突然降臨我童家橋柱,挾持童青等人,逼迫我們與之合作。」
「是真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你們,比天門俱樂部的手段更狠。」
鶴上仙滿臉詫異,「天門俱樂部逼迫你們合作??」
童凌點頭確認,「當初是童青帶領族人擒獲了一批無心人和花兒國的人,眾人離開四斗聯橋後,恰好撞上了天門俱樂部的人馬。而銜霜台的人,正是被天門俱樂部帶走的。」
「原本我童家根本沒有資格和天門俱樂部聯手,但百家觀命院的名頭尚有幾分用處。天門俱樂部的萬柳,便以銜霜台的人作掩護,將我們抓獲的人一併帶回了童家橋柱。這也是外界始終不知情,沒人發現我童家暗中抓人的原因。」
「回到橋柱之後,天門俱樂部的人沒停留多久便盡數離去,只留下這名女子在此駐守看管。他們原本還有後續計劃,打算前往天下城抓捕你。」
童凌轉頭看向溪流,「因為你是觀命院的正統後人,天門俱樂部一直覬覦觀命院的傳承。只是中途不知出了什麼變故,遲遲沒有對你動手。後來天門俱樂部覆滅,這批人就一直滯留在此,等候天門的下一步指令。」
整件事的脈絡其實並不複雜。
聽完童凌的解釋,乍看之下,童家似乎算得上是被逼無奈,頗受委屈。
但王芥心裡清清楚楚,當初靜滅樓抓捕三禪天的消息傳出後,童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勢力,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精準抓捕到一批無心人,甚至將整個花兒國盡數拿下。
童凌盯著王芥試圖辯解,「王城主。四斗聯橋早已淪為廢墟,當初我們若是不帶走那些人,他們也必死無疑。當時的局面,你根本救不了幾個人。所以……」
王芥眼神驟然一厲,磅礴的威壓如同海嘯般席捲全場,直接將童凌壓得口吐鮮血,跪倒在地。
其餘所有童家修士,全都被這股恐怖威壓碾倒在地,動彈不得。
「同樣的說辭,靜滅樓也曾對我講過。你們知道靜滅樓最後的下場是什麼?」王芥氣息沉凝,籠罩天地,被威壓壓制的眾人耳膜轟鳴,心跳幾乎炸裂。
「靜滅樓,已然覆滅。」「是我親手滅掉的。」
童凌瞳孔驟縮,滿臉駭然與恐懼地望向王芥。
靜滅樓乃是大千域赫赫有名的頂尖勢力,地位堪比溟痕域的閻府,實力不輸天宗,宗門內更是坐擁登橋境強者。
這般龐然大物,竟然被人徹底覆滅?
這件事只有少數人知曉,童家眾人全然不知情,此刻聽聞真相,看向王芥的眼神里,只剩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一時間,在場不少童家人紛紛看向溪流,想讓她出面求情。
童凌深知己方與王芥的實力差距懸殊,卻萬萬沒想到,王芥早已強大到能輕易抹平靜滅樓這種頂級勢力的地步。
這早已不是簡單的實力差距,而是天壤之別。
地上那名天門女子慘笑出聲,「夠狠。說滅靜滅樓就滅靜滅樓,王芥,你有本事就闖我天門試試!看你能不能踏平天門,我親自給你帶路。」妖女抬腳就將女子踹飛出去,女子重重砸落在地,大口吐血,「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女子怒目瞪著妖女,又是一陣劇烈咳血。
王芥緩緩開口,「童家的罪孽,遠不及靜滅樓深重,不至於全員覆滅。」
一眾童家修士聞言,稍稍鬆了口氣。
「但你們擄走的人數,遠比靜滅樓要多得多。」王芥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神色帶著幾分沉吟,「師姐,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盡數落在溪流身上。溪流輕輕搖頭,「我始終覺得,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所謂本家,不過是共用同一個姓氏罷了。」童凌連忙急聲辯解,「怎麼會不算?這裡就是童家,就是你的根!童舞先祖便是出自我童家,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些毫無意義。」溪流毫不在意,「我只認北斗橋柱童家,童舞先祖當年所在乎的,也只有那裡而已。」
「不,童舞先祖在乎這裡!不然她當初絕不會在此留下傳承!」童凌話說到一半,突然神色一僵,驟然停口。
王芥、溪流、妖女一行人,以及童家所有修士,全都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疑惑。
留下什麼?
王芥笑著開口,「前輩,留下了什麼?不妨直說。」
那名天門女子怒瞪著童凌,氣急攻心當場吐血,「童舞何曾在你們這裡留下過東西?你們明明說過這裡一無所有!你竟敢騙我們!」
童凌臉色反覆變幻,青白交錯。
此刻,無形的壓力籠罩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耳邊是天門女子悽厲怨毒的嘶吼,眼前是王芥一行人審視的目光,身後是家族眾人滿心期盼的注視。
良久,他深深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一旁的童青,緩緩開口,「有一點我沒有撒謊,童青確實是私自帶人前往四斗聯橋。我童家並非不在乎觀命院傳承,而是不敢在乎。因為此地,真的留有童舞先祖的遺物。」他氣息瞬間萎靡,聲音低沉,「是一隻眼睛。」
全場眾人盡數震動,滿臉震驚。
童凌定定地看著溪流,語氣沉重,「你說童舞先祖不在乎這支童家,所以你也不願認祖。可先祖明明在此留下了一隻眼睛,足以證明她認可我童家血脈,你又怎能執意不認?」
溪流抬眸看向童凌,沉聲問道,「在哪裡?」
事到如今,這個秘密已然沒有隱瞞的必要。
這是童家世代相傳的最大隱秘。時至今日,終於被公之於眾。
「我童家歷代以來,總有天賦出眾的子弟莫名隕落,外人無從知曉緣由。其實,這些子弟,都是為了適配那隻先祖眼眸而死。」童凌一邊帶著眾人走向橋柱的一處角落,一邊道出另一個隱秘,「每一代,都會挑選族中最優秀的子弟前去嘗試適配,由當代知曉秘密的老祖親自帶隊。」
「我們世代期盼,能有後輩成功繼承這隻先祖眼眸,接手觀命院傳承。可惜千百年過去,始終無人能夠成功。反而白白損耗了我童家一代又一代的頂尖人才。若非如此,我童家底蘊,也不至於衰敗到如今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