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無歲月,此刻的王二,早已忘卻歲月,歲月於他而言,是永恆,亦是須臾。
第一縷風掠過他眉梢的時候,世間還只是早春。
待第一百道風從同一方向吹來時,人間已是深冬。
王二保持著同一個姿態,盤膝而坐,雙手覆膝,脊背微弓,如同田間地頭歇晌的老農。
任山風割面,霜雪覆肩,日升月落輪轉了整整百日,他自巋然不動。
凡塵的哀求像潮水般漫過他腳邊的石縫,生靈的不甘如碎葉般卷過他身側的枯枝,凡人的祈禱密密匝匝懸在他周圍三尺之外,像一層始終無法落下的薄霧,他皆未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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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是先天法旨殘存的餘音,振振如鐵錘敲在耳膜上。
百日期限,處決龍清霜,屠滅星辰。
那些字句冰冷而篤定,帶著不容更改的、命運一族的慣有傲慢。
可王二聽著那些迴響,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幅光景。
是問心客棧的門檻。
是那個永遠坐在櫃檯後面、端著粗瓷茶碗、有一搭沒一搭跟他閒聊的掌柜。
「王二啊,」
顧命當年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看上去跟街頭巷尾那些無所事事的閒漢沒半分區別。
「你說一棵樹,怎麼活?」
「掌柜的,樹……飲水,吸收熾陽之力?」
「也對也不對。」
顧命磕開一顆瓜子,把殼隨手丟在桌上。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它順著天時走,天時讓它長,它就拼命長,天時讓它歇,它便老實歇著。該出頭時出頭,該縮頭時縮頭,不爭不搶,卻活成了世間最長命的活物。」
彼時王二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聽得一知半解,只當掌柜又在說些他聽不懂的高深話,便嗯嗯啊啊應著。
此刻,那些被歲月磨得泛白的閒談,卻一句句從記憶深處浮上來,清晰得像刻在歲月中,無法磨滅。
第一個二十五日。
王二閉著眼,嘴唇輕動。
「掌柜曾言……」
他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周身三尺之內的空氣忽然變了。
一株嫩芽破開他膝前的凍土,翠生生地探出頭來。
緊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鋪天蓋地,以他盤坐的石台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萬物於春,生機盎然。」
「是開始。」
「是起點。」
春風不知從何處起,穿林渡嶺,拂過整座山巔。
枯木抽新,荒草轉綠,沉睡了整個寒冬的溪流破冰歡歌,鳥雀從四面八方聚來,嘰嘰喳喳落滿枝頭。
漫山遍野的春花在同一時刻綻放,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紅的如焰,鋪成一片錦繡山河。
以王二為原點,方圓億萬里盡成春色,萬物萌發,生命昂然破土而出,連山石縫隙間都擠出了茸茸青苔。
天光溫柔,雲霞爛漫,春風裡裹著泥土和花蜜的甜香,暖融融地包裹著那座孤獨的身影。
第二個二十五日。
春意未褪,卻又一重異象自他身上湧出。
「掌柜亦言……」
他的聲音比上次沉了一分,如悶雷滾過地脈深處。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方圓億萬里,所有的草木同時瘋長。
藤蔓如蛟龍般翻卷而上,纏山繞石,粗壯的根須將嶙峋岩壁擠壓出蛛網般的裂紋。
那些原本矮小的灌木、柔弱的野花,此刻拔地而起,直衝雲霄,枝葉遮天蔽日,將整座山峰裹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綠塔。
每一片葉子都大如車蓋,在風中嘩啦啦翻卷,如同千軍萬馬擂鼓鳴金。
地底深處,蟬破土而出,億萬鳴聲匯聚成一道沖天的音浪,震得雲層碎裂。
林間群獸奔走,飛禽掠空,整座山嶽都在顫慄、在膨脹、在向著天穹瘋狂拔高。
王二盤坐的那塊石台早已被瘋長的草木吞沒,只能隱約看見一道身影端坐於碧綠汪洋的中心,周身被暴漲的生命氣息托舉著,離地三尺,懸於半空。
夏日的驕陽撕裂雲層,灼熱的光芒瀑布般傾瀉而下,萬物在極致的盛放中歡呼、嘶吼、燃燒,像要將積攢了萬萬年的生命力在一剎那全部綻放殆盡。
第三個二十五日。
瘋長的草木忽然停滯了。
王二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秋日黃昏才有的,薄薄的涼意。
「掌柜再言……」
「秋風落葉,萬物蟄伏,藏命於地,欲窺蒼靈。」
綠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如同潮水退灘。
碧葉轉黃,枯黃、赭紅、深褐,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座山巒。
藤蔓萎落,野花凋零,那些曾經瘋長到遮天蔽日的草木在秋風中片片剝落,化作漫天金紅的蝶,打著旋兒飄向大地。
萬物內斂。
所有的生機開始收縮、沉澱、向下紮根。
樹葉落盡後露出的光禿枝幹嶙峋如骨,卻比盛夏時更顯蒼勁。
大地吸納了所有落下的枯葉,將它們化作養分,深藏於泥土之下、根系深處。
山野之間不再有喧囂的蟲鳴鳥啼,只有風穿過空枝時發出的嗚咽,清冷而悠長。
天高雲淡,遠山如黛。
一輪秋日懸在西天,將整座山頭鍍成了暖金色。
王二周身的氣息也從方才的熾烈轉為沉靜。
如一口積蓄了千年水脈的古潭,表面波瀾不興,底下卻涌動著深不可測的暗流。
第四個二十五日。
最後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輕輕落在王二的膝上。
王二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漆黑如夜,深處卻有四季流轉的微光。
他望著那片落葉,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掌柜終言……」
「冬寂歸一,萬靈沉眠。待至春來,再續歲月輪轉。」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漫天飛雪忽然無聲而至。
大雪紛紛揚揚,似天神傾倒玉屑,密密匝匝地覆滿了整座山巔。
那些光禿的枯枝裹上銀裝,嶙峋的山石被積雪抹平稜角,連遠方的雲海都凍成了凝固的冰原。
萬物入眠,蟲蟻深藏於地底三尺之下,飛禽斂羽蜷於崖壁洞穴之中,走獸倚著朽木枯洞沉沉酣睡。
整座山、整片原野、整個天地,都陷入了一種深沉的、靜謐的、近乎永恆的沉眠。
但沉眠並非終結。
積雪之下,每一寸泥土深處都蟄伏著根系;堅冰之下,每一道溪流都藏著溫熱的暗涌。
那些蜷縮在洞穴里的生靈在夢裡舒展身軀,等待著某個特定的時刻,等待那道喚醒一切的春雷。
冬是貯藏的季節。
冬將所有不曾消亡的生機壓進最深處、最底層,壓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用冰雪封存,用寂靜守護。
待到春來,那些被壓了整整一季的力,便會以百倍的勢頭破土而出。
第一百日,王二從石台上站起身來。
積雪從他肩上簌簌抖落,衣袂上凝結的霜花片片崩碎,露出其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衫。
他負手而立,站在覆雪的山巔之上,俯瞰蒼茫大地。
四季流轉,周而復始,此刻盡數斂於他一身。
他周身的氣息奇異極了,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法則流轉,甚至沒有一絲一毫修行者該有的威壓。
他依舊是凡人,體內空空如也,連最基礎的鍊氣都不曾修過。
可就是這樣一個凡人,此刻立於山巔,卻讓整座天地都仿佛在微微傾斜,所有的道與法、所有先天與後天的規則,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行繞行。
如同溪流遇磐石,不敢侵、不能近、不可擾。
他的雙眸深處,四季異象緩緩流轉。
春之創世、夏之勃發、秋之藏我、冬之寂滅與新生,皆在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交替輪轉。
目中映出的不再是單一的山川風物,而是萬物生滅之理、歲月輪轉之機、天道循環之秘。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茫茫雲海,穿透先天神庭的億萬重壁障,穿透那座森然矗立的處決台。
他看見了龍清霜。
她被無數條命運鎖鏈縛在處決台中央,白衣染血,髮絲散亂,垂著頭一動不動,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尚存一線生機。
她身側,無數先天生靈如潮水般列陣而立,為首者正是那尊面容俊美而冰冷的命運神皇,再往上,更高的虛空中,一尊更加龐大、更加不可直視的存在正盤踞於命運長河的源頭。
命運神魔的目光穿過一切阻隔,與王二遙遙對望。
王二的瞳孔里映出了億萬先天生靈的身影。
仙帝境的神將,半步超脫境的神王,還有上千尊超脫一境乃至二境的先天神皇。
他們列陣於處決台四周,結成了一道道森嚴的天羅地網。
三千先天大道在他們頭頂交織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穹頂,每一道大道的盡頭都有一尊古祖虛影盤坐,如三千尊永恆的石像,俯瞰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小戲。
那些目光匯聚一處,足以讓任何一個古神之下的存在肝膽俱裂。
王二卻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穿過了無數重時空,落入每一個生靈耳中。
「今日,明我晦暗,喚我春來,見我夏狂,悟我秋斂,聞我冬寂……」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似凡人,見一年辛勤勞作,終得回報。
「方知掌柜之意。」
「無限可能,不在於先天,不在於後天,不在於功法道統,不在於血脈傳承,它存在於芸芸眾生,存在於山川萬物,存在於星辰寰宇……」
王二目光下移,看向那片他親手開闢的凡界,看向那億萬跪拜的凡人身影。
「存在於每個存在之上。」
「爾等逼我選擇……」
王二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命運神魔那張模糊而龐大的面孔上。
「可我看見了無限可能,我走的路,是選擇之外的路,是我一直在行的路。」
他朝凡界的方向,朝那些跪伏在地的凡人,輕聲開口。
「諸位,不必跪拜於我,不必哀求,不必絕望。」
「自此以後?」
他聲音不高,卻如一塊磐石落入深潭,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響。
「凡人不修道,神魔不可侵,仙凡有別,這是我的承諾。」
「真凡天官之承諾。」
話音未落,王二一步踏出。
沒有靈氣涌動,沒有法則鋪路,他就那麼平常地邁了一步,腳下空空如也,卻仿佛踏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那一步落下時,他整個人從山巔上消失了。
如同灶台上的一碗水被隨手端走,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再出現時,他站在了處決台的中央。
龍清霜的對面。
億萬先天生靈的目光在同一時刻匯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如億萬柄利劍同時出鞘,錚錚鳴響,刺破虛空。
數之不盡仙帝級神將,半步超脫級神王,各自踏前一步,氣勢如山崩。
萬尊超脫神皇齊齊睜目,法則如海嘯。
處決台四周的天羅地網上泛起刺目的大道紋路,如同一張由無數星辰織成的巨網,緩緩收攏。
而他站在網中央,孤身一人,青布衣衫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是冰冷的先天神石鋪就的處決台。
前方是昏迷不醒的龍清霜,頭頂是三千條垂落的大道本源,面前是億萬張漠然冰冷的面孔。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王二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龍清霜,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夢中感知到了什麼熟悉的溫度。
他笑了笑,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清霜,我來接你回家了。」
那一刻,龍清霜緩緩睜開雙目,看向王二,神色複雜。
命運神皇立於處決台上方億萬丈之處,玄色長袍在先天罡風中獵獵翻卷,眉間那道豎紋微微開闔,露出其下一線命運之瞳的冷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在處決台中央的青衣身影,嘴角緩緩扯開一道弧度,像看見一隻飛蛾撲進了烈火。
」有趣。」
他的聲音帶著某種由衷的愉悅,仿佛這場對峙不過是一場消遣。
」區區凡人,竟真讓你悟出些東西來,倒是小瞧了你,但你覺得……」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列陣而立的先天神皇、神王、神將,三千大道的本源之光在他們周身流轉不息,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壓。
」以你之力,能撼動整個先天神庭?」
話音剛落,四周響起一片低沉的嗤笑。
一尊身披火焰圖騰戰甲的先天神皇開口,聲如熔岩翻滾:」命運兄,何必與他多費口舌?此子竊命欺天,罪當形神俱滅,今日既來自投羅網,便讓他知道何為天高地厚。」
另一尊通體由因果絲線纏繞而成的先天神皇緩緩搖頭,聲音飄忽如隔了數十重帷幕:
」區區凡人,僥倖悟得幾絲四季輪轉之理,便以為可逆先天大道?何其可笑,便是天帝親自降臨,也不見得能在這處決台上討得半分便宜。」
又有一尊面容模糊、身形如霧的先天神皇輕笑一聲,語調中透著慵懶的嘲弄:
」命運兄,你這對手,倒是有幾分膽色。只可惜……」
他微微傾身,如霧的身軀朝前探了探,聲音忽然壓低,帶著某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膽色終究不是實力。」
眾神皇笑聲四起,億萬先天生靈的威壓如實質般層層疊疊地朝處決台中央壓去,試圖讓那個青衣凡人在萬鈞之勢中顯出哪怕一瞬的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