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神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的命運之瞳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足以碾碎星河的攻擊,那些由三千大道本源凝聚而成的法則洪流,在觸及那個凡人周身三尺之後,竟如泥牛入海般消散無形。
沒有碰撞,沒有抵擋,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那些攻擊像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吞噬了,融化在了一片看不見的汪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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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之力……」
他喃喃著,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如何能抵擋先天之力?」
命運法則如怒濤般再次壓落,但結果沒有改變。
億萬先天大軍的攻勢越發瘋狂,百尊仙帝級強者齊齊出手,然而那層淡薄的光暈依舊穩穩地籠罩著王二,堅不可摧,不可撼動。
王二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遮天蔽日的攻勢,越過百尊神將猙獰的面孔,越過成千上萬先天生靈飽含殺意的咆哮,落在了命運神皇那張逐漸扭曲的臉上。
他的眼神平靜得出奇,像一口無波古井,又像一尊看盡了人世冷暖的老者終於開口時的從容。
「螻蟻?」
王二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被自己眼中命如草芥的凡人之力阻擋,不可思議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仍在瘋狂衝擊光幕的先天生靈,語氣平緩如拉家常。
「天地之間,眾生萬道,自零開始,踏入修行,方可成一。而凡人,便是那零,若無凡人,何來眾生萬道?若無凡人?」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
「你先天之圖謀,不過一場空罷了。」
「爾等高高在上,從不會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世間萬物,缺一不可,斷眾生之根基,便是絕自身之道。」
這番話如同一根粗糲的鐵針,不偏不倚地扎進了命運神皇的心口。
他面色鐵青,眉間那道豎紋劇烈跳動,周身環繞的生滅異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紊亂。
短暫的沉默後,他氣極反笑,笑聲沙啞而森冷。
「區區凡人,竟與吾說道?不自量力!」
命運神皇猛地揮動袖袍,命運之力如潮水般倒卷而上,撕裂了九天之上最後一層壁障。
天穹深處,一方更廣闊、更古老的天地露出了它的一角。
那一角之中,無數先天生靈漠然而立。
他們身形各異,氣息磅礴,每一尊都如同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嶽。
而在那浩蕩陣列的最前方,上千道身影並肩而立。
來自三千先天種族的先天神皇,修為最低者也已踏足超脫一境。
他們各自周身流轉著不同的大道異象,因果輪迴、時空流轉、造化生滅、永恆寂滅……上千條大道的本源之力匯聚一處,連混沌虛空都在微微顫慄。
命運神皇的聲音如洪鐘般響徹九天。
「諸位,吾奉命運始祖之令,誅滅此子。」
「動手!」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的一瞬間,上千尊先天神皇同時動了。
那一剎,天穹之上所有的光芒都黯了下去。
不是因為消失,而是因為被更古老、更純粹、更不可違抗的光所覆蓋。
上千道超脫級的氣息齊齊釋放,如同上千輪太陽同時墜入人間,整片天地的法則結構都在崩潰、重組、再崩潰。
龍清霜的龍瞳猛然收縮。
她看見了那些身影,每一尊都足以在正常境況下與她分庭抗禮,甚至碾壓,此刻卻傾巢而出。
她的感知告訴了她一個冰冷的事實:擋不住,她和王二加起來都擋不住,就算再來千百個她,也擋不住。
沒有任何猶豫。
她甚至連一息都沒有遲疑。
在她做出決定的那一瞬間,體內所有的力量同時被點燃。
神龍本源熊熊燃燒,龍鱗上的金色紋路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層暖黃色的凡人氣運也在這一刻劇烈沸騰,化作一團熾烈的光繭將她包裹。
然後,龍清霜猛地轉過頭,龍瞳最後望向地面上的那個身影。
王二正看著她,他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了,露出了某種他從不在人前展露的情緒。
他張著嘴,似乎想喊什麼,但聲音還未出口,龍清霜已經動了。
龍尾橫掃,盪開命運神皇的法則之手。
龍爪撕天,斬斷周遭億萬先天生靈的追擊。
龍首昂起,體內所有力量在剎那間收縮、凝聚、爆發。
一道熾烈的光柱自她龍軀之中沖天而起,裹挾著她全部的修為、全部的氣運、全部的生命力,如一道逆流的瀑布般倒灌入王二腳下的虛空,生生撕開了一條通往凡界的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炊煙正從一座座村落的屋頂裊裊升起。
「大人……」
龍清霜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在漫天殺伐的轟鳴聲中清晰得不可思議。
「快走!離開此地!回到凡界去!他們感應不到你的存在!」
「不……」
他怒吼著,聲音撕裂了喉嚨,「住手!我豈能丟下你一人,獨自苟活……」
但他的話音未落,裂隙中湧出的力量已經將他整個人托舉而起。
那是龍清霜全部的力量所化的最後推動,如同母親將孩子推出火海,如同一片葉子被狂風卷離枝頭。
他在虛空中朝下望去,最後一眼。
他看見龍清霜的龍軀被命運神皇那隻法則之手從脊背處貫穿,金色的龍血如瀑般傾灑。
她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劇烈顫抖,龍鱗片片崩碎,露出了其下血肉模糊的本體。
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龍瞳卻始終朝著他的方向,瞳中最後的光,是溫柔的。
她在笑,然後她的身軀開始縮小、恢復,最終化作一道浴血的纖細身影,無力倒在了虛空中,長發散落,白衣盡染。
裂隙閉合,王二的身影重重跌落在凡界的泥土上。
命運神皇收回染血的手指,透過那即將彌合的天裂,看著那個悲憤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
他嘴角慢慢挑起,彎成一個玩味的弧度。
「凡人。」
他對著那片已經閉合的虛空,輕聲開口。
「遊戲才剛剛開始,自命不凡?可在我先天命運一族面前……」
他捻了捻指尖殘餘的龍血,笑容愈發森然。
「你亦不過笑話罷了。」
凡界的天空恢復了平靜。
草長鶯飛,微風拂面,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趕牛,學堂的鐘聲剛好敲響。
一切如常,炊煙依舊,日子還在繼續。
但王二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一動不動。
他的身上還沾著方才大戰時的塵土,青布衣衫上有一道被法則餘波擦破的口子,褲腿上的泥巴已經干透了,裂成了灰白色的碎塊。
他的雙手攤開放在膝上,手心空空的,什麼也握不住。
他抬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似龍清霜還在,一如既往站在其身側,與他並望那萬千大世中的滄海一粟。
小院裡空蕩蕩的,石桌上還放著半簸箕沒剝完的花生,她坐的那把竹椅還歪斜著靠在牆根,椅背上搭著她隨手解下的外衫。
王二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聲音。
「掌柜的……」
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像嗓子眼裡塞滿了沙礫。
「我該怎麼辦……」
這是王二第一次感受到絕望。
那種面對絕對力量時、無論怎樣掙扎都觸不到邊的絕望。
就像一頭被巨浪捲入深海的小獸,四周全是冰冷的水,腳下沒有底,頭頂看不見光。
四周的村民聞聲而至。
他們先是看見天空異象消散,而後看見那道從天而降的裂隙關閉。
最後看見了那個永遠笑眯眯的,永遠彎著腰替他們插秧修屋頂的大人,此刻獨自一人坐在院中,面如死灰。
人群安靜了下來。
一名老嫗顫顫巍巍地分開人群,拄著拐杖走到院子門口。
她是這座村子裡年紀最長的人,八十年前被王二與龍清霜在水深火熱中救下。
此刻,她駝著背,眯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王二的背影。
「大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龍大人呢?」
王二沒有回答。
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靜止。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風吹日曬了許多年的石像,沉默而蒼涼。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忽然降下一道金色的法旨。
法旨由無儘先天大道凝聚而成,通體流轉著命運法則的冰冷光澤,其上文字如刀刻,一筆一畫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它將一切真相以最赤裸的姿態展開,從王二的身份,到凡界的由來,到龍清霜被俘的經過,無一遺漏。
法旨末端的文字,如同淬毒的匕首,扎進了每一個凡人的心口。
「凡人,給你兩個選擇,交出凡界,吾等歸還龍清霜,爾等滾出先天神庭,不得再干涉此界凡人命運。」
「或者……百日後,先天神庭將當眾處決龍清霜,殺一儆百。」
「而後每隔一日,屠滅一顆凡人居住之星,直至你現身。」
法旨消散在風中。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田埂上耕牛停下了腳步,學堂里的書聲戛然而止,灶台上的鍋鏟懸在半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萬個。
凡界之中,所有的凡人,無論正在做什麼,無論身在何方,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朝著王二所在的方向跪了下來。
他們相距億萬里,隔著山川河流、原野城池,但那顆心朝向的地方是統一的。
一位老農跪在田埂上,膝蓋陷進泥里,雙手合十。
一位婦人跪在灶台前,眼角淚痕未乾,嘴唇顫抖。
那個曾經抱著布老虎的孩童跪在學堂門口,仰起小臉望著天空,身旁的先生也跪著,瘦削的脊背彎成一張弓。
億萬凡人,同時開口。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匯聚,穿過億萬里山河,湧入王二的耳中,清晰而沉重。
「大人,走吧……帶著龍大人離去。」
「您之付出,我等皆已知曉。何必為了我等,犧牲不該犧牲之人。」
「我等命賤,不值得您如此……」
「或許……這便是我等命運。」
王二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院牆外跪滿了一地的村民。
那位老嫗也跪著,拐杖倒在一邊,布滿皺紋的額頭貼在地面上。
他的目光再往上抬,穿過了院落,穿過了村莊,穿過了凡界的天穹,看見了那億萬道跪拜的身影。
他們渺小如塵,卻鋪滿了整片大地,如同一片沉默的、無聲的潮水。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小院,走出了人群,沿著一條蜿蜒的山路,朝那座最高的山巔走去。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凡人們仰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消失在雲霧深處。
山巔之上,清風徐來。
王二盤膝坐下,面朝蒼茫雲海,緩緩閉目。
風拂過他的鬢髮,吹起衣角,吹落草葉。
他把雙手擱在膝上,姿態像極了當年在問心客棧時,清閒午後倚著門框曬太陽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他的嘴角沒有笑意,脊背也沒有往日那種鬆弛的煙火氣。
他在想什麼?在想一個人,和億萬個人。
在想一碗麵,和一整片蒼生。
在想那個女子最後望向他的目光里,那抹溫柔的笑。
「世間安得雙全法……」
王二輕聲開口,聲音在山風中散開,像嘆息,又像疑問。
「不負蒼生,不負卿……」
他沉默了很久。山巔的雲卷了又舒,日頭從東邊走到了西邊,暮色染紅了半邊天。
「掌柜的,」
王二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詢問顧命,更像自言自語。
「這條路,我該怎麼選?」
「凡人無辜……可清霜亦無辜,救一人,救蒼生……可她……」
王二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她如何不是蒼生。」
暮色漸深,山風漸涼。
王二閉上了眼,整個人如同一塊嵌入山巔的頑石,任風吹雨打也不動分毫。
「您說的無限可能,」
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幾乎聽不見。
「又在何處。」
同一時刻,青城派遺址。
青石棋盤上的棋局停滯了許久,顧命一直沒有落子。
他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捏著一枚白子,指腹輕輕摩挲著棋子溫潤的稜角。
陰影中,神幽母上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響起。
「命,你覺得,他會如何選擇?」
顧命放下了那枚棋子。
他沒有將它落在棋盤上,而是輕輕擱在了桌沿,發出極輕微的嗒的一聲。
顧命抬起頭,目光越過青城山繚繞的煙雲,望向遠方某處虛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弧度。
「他……不會選。」
神幽母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顧命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杯已經涼透的茶,仰頭一口飲盡,放下茶杯的時候,語氣淡然依舊。
「若世間無路……」
「他會走出第三條路,屬於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