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議事殿中,星光熠熠,氣氛卻凝重如深水。
萬族駐紮在天庭的代表們齊聚一堂,他們名義上是各族在天庭的聯絡使,實際上更像是被天庭扣押的人質,以確保各族不會在天庭背後做出什麼出格之事。
此刻他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旁,桌上擺著靈茶仙果,卻無人動箸。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殿門方向,仿佛那裡隨時會傳來什麼新的命令。
」你們說,為何幽尊不允天庭插手曦之事?」
一尊靈族老者率先開口,聲音謹慎,小心翼翼。
」區區一個散修,何以引起幽尊注意?」
他身旁的妖族代表搖頭,目光落在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上:
」不知道,但幽尊下令,我等不得告訴自家種族勢力,天庭之令,誰敢不尊?如今各家始祖,古老,皆追隨天帝征戰先天,我等豈敢陽奉陰違。」
鬼蝠族代表面色最為難看,他們的始祖在萬族中不算最強者,但暗殺與滲透是他們的強項。
曦崛起太快,快得讓他們感到不安。
」唉,看這情況,曦大概率與天庭有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只是不知是何目的,希望族中小輩,莫要亂來吧。」
旁邊一尊石人族代表沉聲道。
」只能如此。若得罪幽尊,哪怕有始祖庇護,也免不得脫一層皮。」
他的聲音如同石塊相互摩擦,低沉而沉重。
眾修議論紛紛,雖然焦急,想傳遞消息讓身後勢力安分一些,但水長天明令禁止,他們不敢陽奉陰違。
天帝之威,他們不敢不敬。
哪怕顧命已經不知多少歲月未曾現世,但其赫赫威名,依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
與此同時,天庭後殿。
這裡沒有議事殿的莊嚴肅穆,沒有萬族代表的面面相覷,只有一盞燈,一壺茶,三個人。
顧命坐在首座之上,白髮隨意披散,手中端著酒杯,姿態慵懶。
水長天與青城畢恭畢敬站在一側。
二人對視一眼,目光中帶著相同的困惑與不解。
水長天抬頭,看向顧命,開門見山,道出內心不解。
「先生,曦到底是誰?為何您要親自出面干涉?他有何資格。」
青城緊隨其後,眉頭緊蹙如一道尚未被撫平的舊摺痕:
「先生,萬族可不會坐視曦崛起,那些傢伙雖然臣服天庭,但那是因為忌憚您的存在,若無您威懾,他們恐怕會做出什麼過分之事。」
顧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輕聲開口:
「他是命定之人,不必干涉他的路,觀之即可。」
青城蹙眉:「先生,可各方勢力……」
顧命搖了搖頭,如同一片在確認風向的葉子:
「無妨,若區區萬族也無法對付,曦便不配成為未來的帝。」
此言一出,水長天瞳孔驟然收縮:「帝?先生,您的意思是,未來的曦,將成為天帝?那您呢?」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不可置信。
青城亦是慌亂,那道從容的面容如同被風吹皺的水面:
「先生,我不解您之意,曦何來資格成為天帝,這世間天帝,非您莫屬,誰也沒資格。」
二人態度皆明確,除了顧命,誰也沒資格登臨天帝之位,誰也沒資格讓他們臣服。
顧命略顯無奈,看向二人:
「都是活了百萬載的人了,為何依舊如此幼稚。」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道。
「這世間,誰為天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可庇護眾生,你二人別亂來,未來歲月,好好輔佐曦。」
二人沉默,他們除了顧命,誰也不服。
顧命見狀,無奈搖頭,這幾個傢伙皆是倔犟執著之輩,他知道自己若不在了,他們恐怕誰的話都不會聽。
「罷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別將這天地擾得亂糟糟即可。」
顧命丟下一句話,身影緩緩消失,如同一片被風吹散的水墨,從邊緣開始緩慢向中心收攏,然後徹底融入暮色中。
殿中只剩下二人,水長天輕哼一聲:「他為天帝?他配嗎?這世間,除了先生,誰也沒資格成為天帝。」
青城贊同頷首:「我同意,若先生離去,我便自立門戶,繼續先生的道。」
水長天聞言,瞥了他一眼,呵呵冷笑一聲:「就你?你這天賦,你這修為,還自立門戶?走先生的路?你能顧好自己再說吧。」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殿中只剩下青城一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水長天說得對,他的天賦確實比不上她,比不上曦,比不上那些生來便被大道環繞的存在。
青城抬頭,目光落在殿門外的天光上,沉默了很久。
輕嘆一聲,滿是無奈。
「不行,不可讓她亂來,得儘快提升修為。」
「可走尋常之路,我的修為不可能追上他們。」
他的資質普通,比不過水長天,更比不過曦,哪怕是那株劍靈竹。
那個未來將被稱作浩然仙王的存在,他也比不上。
竹林深處,風過葉隙,沙沙作響。
那些青竹高聳入雲,每一根都筆直如劍,竹節之間流轉著細密的浩然正氣,如同被反覆打磨過的玉器。
這是浩然仙王的道場,他以自身劍意為種,以浩然正氣為引,在這片荒蕪的山谷中,用無盡歲月養出了一片天地間最純粹的竹林。
顧命站在竹林邊緣,沒有踏入。
他沒有釋放氣息,沒有驚動任何一片竹葉,只是安靜看著那道盤坐在竹林深處的身影。
浩然仙王閉目修行,周身縈繞著如水般溫潤的浩然正氣。
那些正氣不是外放的,而是從他體內自然流淌出來的,如同泉水從石縫中滲出,不急不緩,卻從未斷絕。
他的呼吸與竹林的律動同步,吸氣時,那些竹葉微微低垂。
呼氣時,它們重新舒展。
那些青竹仿佛不是生長在泥土中,而是從他道基中延伸出的根須。
顧命注視許久,直到浩然仙王的呼吸節奏從深沉恢復到平常。
浩然仙王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卻在眼底深處沉澱著一道如同被反覆打磨過的光澤。
他感應到那道氣息時,先是一怔,隨即起身,快步走到顧命身前,躬身行禮。
「先生,您來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詫異,顧命如今極少離開天荒鎮獄界,若非大事,幾乎不會出現在原初古界的這片土地上。
顧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竹林中的石桌石椅已經被竹葉覆蓋了一層又一層,落在上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小竹子,不錯,進步挺快。」
他的聲音不高,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微風中翻動的竹葉上。
「用不了多久,你便能追上青城那小傢伙了。」
浩然仙王坐下後,習慣性撓了撓頭:
「先生謬讚,我哪有資格與青城前輩比肩。」
「他的路,比我走得遠得多。」
顧命搖了搖頭:
「切勿妄自菲薄,你的路雖慢,卻比大多數人都穩。」
「今日尋你,是為了叮囑你一句,若日後他離開天庭,你盯著那幾個傢伙,別讓他們亂來。」
浩然仙王一愣,眼神中泛起如同被風吹動的水面般的波紋,短暫地出現,又迅速被壓下:
「先生,您要去何處?」
顧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未來的事,誰說得清,你替我看好那幾人即可,別讓他們亂來。」
浩然仙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明白,我在,必然不會讓他們亂來。」
顧命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開始指點浩然仙王的修行。
數日後,顧命起身,朝著竹林邊緣走去。
浩然仙王站在竹林中,目送那道白髮背影漸行漸遠。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開口,聲音如同落在舊頁上的餘響:
「先生或許看見了未來,未來的舞台,將屬於我等嗎?」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微風中翻動的竹葉上。
「可先生又去哪裡了?」
他的聲音落在空曠的竹林中,無人回答。
浩然仙王搖了搖頭,未曾糾結於此,他堅信顧命哪怕離去,未來歲月,終會歸來。
他只需要遵從顧命之令,做好分內之事即可,護這天地,一方浩然正氣。
與此同時,天庭後殿,天光透過窗欞灑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明暗交界線。
水長天靠在窗邊的立柱上,目光平靜看向前方那道已經站了很久的身影。
「你確定好了?」
水長天率先開口,打破平靜。
青城轉過身,微微頷首,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是,我要去尋自己的道,自己的法,如今天庭暫安,有你坐鎮,有先生之名在,萬族與各方勢力不敢亂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說的對,但我太弱了,我的天賦不行,資質不行,只有另闢蹊徑,方可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水長天眉宇微蹙,聲音清冷依舊,帶著幾分譏諷。
「怎麼,是因為我看不上你?你雖然差了一些,但不至於一無是處。」
青城略顯無語,搖了搖頭:
「非也,身為先生劍侍,實力太低,丟的是先生的臉,先生乃天帝,乃人皇,乃萬靈之主,若未來歲月先生離去,我必須承其大任,繼續先生的路。」
青城聲音堅定,果決,他認定的事,不會改變。
「我不願受制於人,我堅信的路,我要自己去走,我希望未來歲月,我有資格登上時代舞台,與諸君共論天下,我非先生庇護的雛鳥,我當是翱翔九天的鴻鵠。」
水長天聞言,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不就是害怕我壓你一頭嗎?不就是害怕沒有資格與曦爭鋒嗎?你自己明白,你堅信的道,或許與我等皆不同。」
青城未曾反駁,只是微微頷首:
「是,我可不希望連那小竹子也踩在我頭上。」
他的聲音認真,鄭重。
「放心,先生在時,我不會亂來,若先生真的離去,這天下絕非誰可一言決斷,你不行,曦不行,小竹子不行,萬族不行。」
青城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正在緩慢翻湧的雲海:
「我要前往天地禁忌之地,天幽,去踏出屬於自己的路。」
「當天庭需要我時,我會歸來。」
水長天沒有挽留,沒有叮囑,只是目送那道身影走向殿門。
風從門外灌入,吹動她的衣袍邊緣:
「我很期待你再次歸來,於未來歲月,有資格與我爭鋒。」
青城在殿門處停頓了一瞬,未曾回頭。
「會的。」
然後他邁步,走出了那道門。
他的背影在午後的天光中漸漸變淡,消失在那片正在翻湧的雲海中。
殿中只剩下水長天一人。
她收回目光,她知道,他們皆追隨顧命,但他們皆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道。
除了顧命,他們誰也不服誰。
包括如今的浩然仙王,他也走出了自己的道,哪怕面對水長天,他也只是忌憚,但他絕對不會服她的理念。
水長天亦明白,但她不在意,轉身消失不見。
此刻,顧命端坐於虛空之中,目光穿過億萬里的距離,落在那道正在遠去的身影上。
青城的腳步堅定而從容,每一步都踏在他自己選擇的路上。
顧命沒有阻止,沒有挽留。
只是抬手,指尖凝聚了一縷幽光。
那光不熾烈,不耀眼,顧命輕輕一彈,那縷幽光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舊絮,悄無聲息地穿過層層虛空,融入青城的後心。
青城的身形微微一頓,似感應到什麼,但又無法探知什麼。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繼續前行。
「必須儘快變強,先生的路,只有我有資格繼續,只有我,才真正明白,先生的道。」
青城喃喃自語,他明知天幽的可怕,但他無懼,無非一死罷了。
至於天幽……一個久遠,無人知曉其起源的的生命禁區。
傳聞,那裡埋葬著無數罪大惡極,不為天地所容的生靈。
青城偶然從顧命口中得知,那裡雖然危險,但也存在大機緣,逆天改命的機緣。
「此去,若無成,何須歸。」
其聲音,迴蕩雲間,身影消失不見。
此刻,顧命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遠方那片正在翻湧的雲海。
他知道,任何可攪動風雲的存在,從不會亦步亦趨,從不會循規蹈矩。
他們都有自己的理念,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小傢伙,你的故事,需要你自己執筆書寫,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低語一句,顧命身影緩緩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