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站在通梁鎮政府三樓的窗前,目光越過低矮的民房,看向鎮子後方那片連綿的廢棄礦山。
夜幕降臨。那片山里藏著一個秘密。一個足以將整個茂水縣乃至金川州官場掀個底朝天的秘密——東川集團歷年來草菅人命的埋屍坑。
專案組早就通過審理標記了準確位置。
(請記住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劉清明按下了對方,讓他們暫時不要動。
他在等。
在體制內,辦案從來不只是查明真相那麼簡單,更是時機與權力的博弈。
如果只是地方公安去挖,這具屍骨背後的牽扯,隨時可能被省里某位大人物以「維穩」的名義強壓下去,甚至就地化解。
劉清明要的不是均勢,是絕殺。
他在等蘇清璇來。
只要央視《社會透鏡》的鏡頭架在那片礦區,屍骨挖出來的那一刻,畫面直達京城。
這就相當於逼著最上層表態,任何想捂蓋子的人,都得先掂量一下能不能扛住全國輿論的海嘯。
這一點,在鏡頭前奔波了一整天的蘇清璇並不知道。
來到通梁鎮的第一天,她帶著攝製團隊,直接扎進了街頭巷尾。
他們走訪的對象,全是317案當天的親歷者。
招待所簡陋的房間裡,蘇清璇坐在木桌前,盯著監視器里回放的素材。
畫面上,是一個在鎮上開了十幾年雜貨鋪的老大爺。大爺手裡夾著旱菸,手抖得厲害。
「沒見過那個陣勢。」老大爺看著鏡頭,聲音發顫,「東川礦業的那些工人的家屬,好幾百號男女老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裡拿著鐵鍬、鎬把,眼珠子都是紅的。鎮上的武警娃娃們才多少人?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排。他們胳膊挽著胳膊,就在那個十字路口排成三道人牆。那些暴民衝上去就推,拿石頭砸。武警娃娃們一步都沒退,也沒還手。就在那生生挨打。」
畫面切轉。是一個穿著灰夾克的街道辦幹部。
「如果防線破了,會怎麼樣?」蘇清璇畫外音提問。
「全完了。」街道幹部眼眶通紅,咬著牙說,「那些人當時已經瘋了。如果武警退了,他們衝進街區,沿街的商鋪、民居,都會被砸爛。那就不叫群體事件,那叫暴亂。戰士們是用血肉之軀,護住了我們老百姓的家。」
監視器里,播放到最後一段。
受訪者是一個十八九歲的武警列兵。穿著作訓服,額頭左側有一道剛拆線不久、長達五公分的像蜈蚣一樣的暗紅疤痕。那是被半頭磚直接砸中留下的。
蘇清璇將麥克風遞過去,聲音保持著專業,但尾音微微發緊:「當時對方手裡有兇器,並且對你們進行了致命攻擊。你們頭破血流。我想代表觀眾問一句,為什麼你們不還手?」
列兵坐得筆直,年輕的臉上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冷硬。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防線,保護群眾。」列兵頓了頓,直視鏡頭,「沒有接到還手的命令。」
一句話。八個字。
站在蘇清璇身後的助理林玥,突然捂住嘴,眼淚無聲地砸在劣質的地板磚上。
攝像老趙轉過頭,裝作用袖子擦拭鏡頭。
作為央視的資深媒體人,他們經歷的事件很多。
但還是很難控制好情緒。
蘇清璇敲了一下空格鍵,畫面定格在列兵清澈堅毅的眼睛上。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滾的酸楚。
她知道,這組素材一旦播出,將會給社會帶來怎樣的震撼,又會將那些躲在幕後煽動暴亂的人,釘在怎樣恥辱的柱子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清璇抬頭。木門沒有關嚴,劉清明靠在門框上。
他穿著白天那件灰夾克,眉眼間的鋒利收斂了幾分,眼神溫和地看著她。
「什麼時候到的?」蘇清璇迅速收拾好情緒,起身走過去。
「剛下班。」劉清明站直身體,「知道你們明天要去山上的羌寨,我明天一早也得回縣城開會。所以今晚過來看看。」
「我還沒吃飯。」蘇清璇摸了摸肚子。
「太巧了。我也餓著。」劉清明嘴角勾起一絲笑。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旁邊正在整理設備的徐婕直起身,看了一眼這對夫妻,識趣地拿起外套。「你倆去吃吧。我帶林玥和老趙他們去鎮上找家館子。」
「謝謝。」劉清明點頭致意。
通梁鎮的夜很黑。
八點多,街上的店鋪基本關了門。
昏黃的路燈投下幾道孤獨的光暈。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深巷裡傳來。
劉清明牽著蘇清璇的手,走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這裡有點像雲嶺鄉。」蘇清璇緊了緊身上的風衣。
「像,也不像。」劉清明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雲嶺鄉比這裡簡單。這裡有礦,所以沒有當年雲嶺鄉那麼窮,但也因為有礦,水更深,心更黑。」
蘇清璇沉默了片刻:「今天的採訪素材,我看了一遍。」
「感覺怎麼樣?」
「很氣憤。很難過。」蘇清璇轉頭看著丈夫,「我甚至不敢相信,和平年代,還有這麼瘋狂的事情。」
「我當時就在現場。」劉清明聲音平淡,像在述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今天採訪的內容,只是冰山一角。他們敢公然煽動暴民衝擊部隊防線,就是篤定了法不責眾,篤定了上面有人保。可想而知,以前在這個鎮子上,在那些大山里,他們有多囂張,有多黑暗。」
「我一定要做成這期節目。」蘇清璇握緊了拳頭,語氣斬釘截鐵,「我一定要讓這些畫面上電視。」
劉清明偏過頭,看著她執拗的側臉:「你們台里,其實並沒有打算馬上播出吧?」
蘇清璇一愣,隨即坦然:「是,台長有顧慮。317案目前清江省廳還在異地偵辦。央視如果直接報導,容易被外界解讀為部里甚至是上面的正式態度。台里的意思是,先拍素材,等案子定了性再說。」
「那你的阻力很大。」劉清明從口袋裡摸出煙盒,「要不要為夫出手,幫你想想辦法?」
「看不起誰呢。」蘇清璇白了他一眼,透著一股大院子弟特有的傲氣,「別以為就你劉書記有手腕。你在部委呼風喚雨,我在上面也有我的門路。」
劉清明點菸的動作停了一下,把煙塞回煙盒。
「我沒開玩笑。」劉清明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凝重,「央視不比地方台,水深不見底。你在那邊沒有直接的行政資源,別勉強自己。如果實在推不動,我想想別的辦法。」
蘇清璇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劉清明的眼睛。
「我現在終於明白,來之前你為什麼非要把蘇蘇轉進機關第一幼兒園。還死活要跟晚晴姐的孩子分在一個班。」
劉清明沒說話。
蘇清璇繼續說道:「晚晴姐前幾年丟過一次小勇,找回來之後,她對孩子的安全格外上心,小勇身邊24小時跟著人,你把蘇蘇和她兒子捆在一起,就是讓蘇蘇進了最安全的保險箱。」
劉清明並不否認:「保鏢沒用,關鍵是周家,我相信,在那裡沒有人敢動周家的孩子。」
蘇清璇說:「所以我同意了,你還有別的擔心?」
「是的。」劉清明坦然承認,「東川集團倒了,但利益鏈還在。很快,我就要動他們最核心的命門。我必須防著他們狗急跳牆,拿孩子做文章。」
「既然你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蘇清璇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我更要把這些罪惡公之於眾。這就是新聞人的責任,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陣地。」
劉清明定定地看著妻子,冷風捲起她風衣的下擺。這個女人柔弱的外表下,有一根和他一樣堅硬的骨頭。
這才是他心目中,當年名動清江的「冰山美人」。
「我相信你。」劉清明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雙肩,「所以,我不會阻止你。但有一個要求,你必須答應我。。」
「什麼要求?你不會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吧?」蘇清璇眉頭微挑。
劉清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給爸打電話,讓他選出最好的保鏢過來保護你。」
原來是這樣,蘇清璇心裡一動。
臉頰瞬間飛起一朵紅雲,但很快被震驚掩蓋。
「沒必要吧?」蘇清璇壓低聲音,「讓我爸派人?那性質就完全變了!你擔心我出事?有徐婕跟著,現在治安也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以前我不怕。因為在清江,沒人敢動你。」劉清明語氣森寒,透著深深的憂慮,「但這裡是蜀者,這裡的人,為了錢連武警都敢殺。我不信那些流氓的底線,我只信絕對的武力。如果不把最高級別的安保調過來,接下來我要挖的那個東西,我不敢動。」
蘇清璇看著丈夫溫柔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防範普通的殺手或是別的什麼,他是在防備某些人的狗急跳牆。
自己就是他的軟肋。
「好。」蘇清璇深吸一口氣,妥協了,「我今晚就打。」
劉清明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下來。他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妻子那張近在咫尺、因為冷風而微微發紅的俏臉。
腦海里繃緊的那根弦,終於可以稍稍放下。
他突然低頭,湊到蘇清璇耳邊,聲音低啞,帶著一絲壞笑。
「為夫剛才確實想到一個新花樣。不知道娘子今晚,願不願一試?」
蘇清璇耳朵一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狠狠掐了一把男人的腰間軟肉,低聲罵道。
「流氓。」
...
魔市,黃浦江畔。
一座隱於鬧市、掛著「某某研究會」牌子的老洋房內,香樟樹影婆娑。這裡的私家菜從不對外,能進這道門的,非富即貴,且那個「貴」字通常要排在「富」字前面。
包廂內,燈光柔和,沒有金碧輝煌的俗氣,只有沉香木家具散發出的淡淡幽香。
新成集團董事長蘇玉成捲起襯衫袖口,動作自然地拎起一把紫砂壺,將透亮的茶湯注入對面的青花瓷杯中。
「成書記,這地方是朋友開的,廚師祖上是在宮裡伺候過的,手藝還算地道。」蘇玉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閱盡千帆後的溫潤。
成淮安端起杯子,放在鼻尖輕嗅,微微點頭:「玉成,你這眼光,向來是全魔市最刁的。不過今天這頓飯,怕是不止為了這一口吃食吧?」
成淮安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卻深邃如古潭。作為魔市的一把手,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長三角乃至全國的經濟神經。
坐在側位的宋思明眼觀鼻鼻觀心,手中的筆尖在筆記本上懸而未落。作為成淮安的首席秘書,他太清楚自家老闆的脾性——能讓成書記下班後單獨撥冗參加的私人宴請,全魔市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蘇玉成,恰恰是其中最有分量的那一個。
這種分量,不僅僅源於新成集團在魔市那幾棟地標級寫字樓和十億級的納稅額,更源於蘇玉成背後那個若隱若現的政治版圖。他的妻子吳新蕊,如今正坐鎮西南重鎮蜀都,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成書記法眼如炬。」蘇玉成笑了笑,放下茶壺,神色變得認真了幾分,「其實是想向成書記匯報一下新成集團接下來的一個戰略方向。算私事,也算公事,公私兩便嘛。」
成淮安靠在椅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喔?那倒要聽聽了。能讓你蘇大董事長親自盯著的方向,定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鬧。」
「我想搞車。」蘇玉成直截了當地吐出四個字。
「造車?」成淮安眉頭微挑,「現在的汽車市場,合資品牌盤踞,自主品牌突圍艱難,你這時候殺進去,是不是晚了點?」
「傳統的油車,我不碰。」蘇玉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我要搞的是新能源車,或者叫電動汽車。這是一條全新的賽道。」
見成淮安若有所思,蘇玉成繼續道:「國院去年推出的16項重大課題攻關里,清潔能源及其相關產業的布局是重頭戲。我預判,未來二十年,能源結構的轉型將是國運所在。電動汽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是移動的能源終端。」
成淮安眼神微亮。他去京里匯報工作時,確實聽老首長提到過「換道超車」的概念。
「你有具體的目標了?」
「嚴格來說,是他們找到了我們。」蘇玉成從宋思明手中接過一份精簡的材料遞過去,「成書記還記得前年在這裡舉行的沿清江高科技論壇嗎?當時有一家美國小公司,叫特斯拉。他們的負責人需要融資,那些矽谷的大鱷都在觀望,他經人介紹找到了我。」
蘇玉成抿了一口茶,語速平穩:「我聽了一下他們的理念,又派人去美國做了半年的盡職調查,認為這事能成。目前,新成集團已經成了他們的大股東。」
成淮安翻看著材料,指尖在「技術轉讓」和「國產化路徑」幾個詞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引進這項技術?」
「對。我想讓他們把生產工廠放在清江,畢竟那裡有劉清明打下的製造業底子。」蘇玉成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成淮安,「但研發中心,我一定要放在魔市。我希望在本市招收一批頂尖的電化學、自動控制研究人員。模式嘛,就參照當年的光刻機項目,咱們借雞生蛋,搞自主可控。」
成淮安合上材料,看向蘇玉成的眼神多了一絲欣賞。
魔市正在尋求產業轉型升級,如果真的能引入這種具有顛覆性的高新產業研發中心,那將是他任期內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蘇董看中的東西,我相信一定有價值。」成淮安將杯中茶一飲而盡,聲音沉穩有力,「這事不難辦。既然符合國家大戰略,魔市沒理由不支持。思明,這事記一下,改天和新成集團接洽。只要項目能落地,政策、土地、人才公寓,一路綠燈。」
宋思明立刻挺直脊背:「明白,書記。」
蘇玉成面露喜色,舉起酒杯:「謝謝成書記支持。」
「先別急著謝。」成淮安擺擺手,神色突然變得幽深莫測,「我也有一件事,想請蘇董幫個忙。」
包廂內的空氣彷佛瞬間凝固。
宋思明屏住呼吸。他知道,肉戲來了。
蘇玉成放下酒杯,神色平靜如常:「只要我做得到,一定盡心盡力。」
「吳書記在蜀都省的工作,最近開展得不太順利,這事你知道嗎?」成淮安語調平淡,卻字字千鈞。
蘇玉成心中一凜,謹慎地回答:「您是說……那個317專案?」
「對,就是那個案子。」成淮安目光如刀,直刺蘇玉成的眼底,「這件案子的背後,牽連到了誰,你我心裡都有數。京里的風向現在很亂,有幾種聲音吵得厲害。」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輕輕晃動著紫砂杯里的液體。
「我想知道,吳書記究竟是什麼打算?是準備順藤摸瓜,一查到底;還是見好就收,給各方留個體面?」
這個問題,有點重。
蜀都的「317案」,表面上是黑惡勢力覆滅,實則是蜀都省委對盤踞多年的地方派系的深層手術。吳新蕊作為一把手,她的每一個決定,都直接影響著京里某些大人物的進退。
成淮安今天屈尊降貴,實質上是充當了某種「傳聲筒」或者「探路石」。
蘇玉成沒有馬上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通過成淮安,迅速傳回京城的某些耳朵里。
如果是劉清明在這裡,或許會用一種更凌厲的方式回擊。但蘇玉成是商人,他更擅長太極。
「成書記,新蕊的性格您是了解的。」蘇玉成沉吟片刻,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她常跟我說,蜀都的百姓苦了太久。那片大山裡的毒瘤不割掉,蜀都的發展就是一句空話。」
成淮安眉頭微微一皺。這話,太官方了。
蘇玉成察覺到對方的情緒,話鋒陡然一轉:「不過,我也知道她現在的壓力很大。317案異地審理,那是部里的意思,她作為地方長官,更多的是配合。至於最後查到哪一層……」
蘇玉成停頓了一下,看著成淮安的眼睛:「這事兒我一個商人,確實不敢替她拍板。這樣吧,成書記,我今晚就和她通個電話,深入聊聊。明天一早,我給您一個準信,您看如何?」
成淮安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鬆動了一些。
他端起剛才蘇玉成幫自己倒的那杯酒,隔空示意了一下。
「一言為定。」
酒杯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