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溝一戰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七個少年還在一間臨時落腳點裡奮筆疾書。
屋外天已經亮了。
屋內卻像一間臨時改出來的考場。
雷豹趴在木桌左邊,筆尖飛快移動,寫的是毒販進入乾溝後的隊形變化。
李知舟坐在窗邊,腳下已經扔了三張作廢的草稿紙。
他試圖用一張圖,把蘇寒十二分鐘內的七次位置轉移全部復原出來。
可畫到第五次時,他發現自己又算錯了。
蘇寒當時明明在西側石後。
下一聲槍響,卻從東側半山腰傳了出來。
中間那幾十米,他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次。
阿潮更慘。
他本來以為三千字很多。
寫著寫著才發現,問題比字數更多。
最後只能在紙上老老實實補上一句:沒看清。
補完以後,他覺得這三個字特別誠實。
也特別有可能讓自己重寫。
早上七點,蘇寒推門進來。
七個人同時停筆。
蘇寒把七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當場評價,只把其中五份退了回去。
「為什麼?」阿潮苦著臉問。
「你用了八百多個字描寫我從樹上跳下來。」
「那一段很精彩。」
「讓你分析戰場,不是讓你寫評書。」
阿潮:「……」
蘇寒又看向李知舟。
「你記錄了每一次槍聲,卻漏掉了騾子的反應。」
「騾子?」
「第一顆手雷爆炸以後,七頭騾子往北側擠。說明北側沒有陌生氣味,也沒有伏兵。頌坤最後選擇北側突圍,不全是臨時決定。」
李知舟怔了兩秒,低頭在本子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蘇寒繼續看向雷豹。
「你的隊形分析基本正確,但只盯著能開槍的人。」
「戰場上,能影響結果的,不一定都拿著槍。」
「嚮導、腳夫、司機、醫生、孩子,甚至一頭受驚的牲口,都可能改變局面。」
屋裡安靜下來。
七個人原本以為,昨晚那段時間已經足夠他們消化很久。
可蘇寒只用了幾句話,就讓他們發現,自己看到的仍然只是最亮、最響的那一層。
至於藏在槍聲下面的東西,他們還差得太遠。
蘇寒把報告放回桌上。
「不用改了。」
阿潮一愣,臉上剛露出驚喜。
蘇寒下一句話就跟了上來。
「收進檔案,半年以後重新寫一遍。」
阿潮臉上的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給你們十分鐘,收拾東西。」
雷豹問道:「回基地?」
「不回。」
「那去哪?」
「換一間教室。」
蘇寒說完便轉身出去。
七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在零號基地待久了,已經知道蘇寒說話的習慣。
他說跑步,通常不是圍著操場跑。
他說游泳,通常也不會給救生圈。
現在他說換教室——
那地方大概率連黑板都沒有。
十分鐘後,七個人背著包上車。
車是一輛沒有任何單位標誌的舊越野車,車身沾滿泥,牌照也普通得扔進車流就再難找出來。
蘇寒沒有帶他們回村,更沒有返回零號基地。
越野車沿著山路開了五個小時,最後駛進一處被群山包圍的封閉院落。
院子裡沒有門牌。
只有一座低矮倉庫和一排蒙著防塵布的車輛。
倉庫門打開以後,阿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裡面擺著十幾顆人頭。
至少第一眼看上去很像。
兔子也被嚇了一跳,仔細看才發現,那些只是套在支架上的仿真頭模。
旁邊的柜子里放著假髮、鬍鬚、鏡片、舊衣服和一排沒有標識的小盒子。
「化裝室?」李知舟問。
「臨時的。」蘇寒道。
他關上倉庫門,先把自己的頭髮壓短,又在髮際線和兩鬢加上灰白色。
深色膏劑抹過臉頰和脖頸,原本清晰利落的輪廓很快變得粗糙暗沉。
鼻樑、眉骨和下頜只做了很小的調整。
變化不大,卻讓整張臉從蘇寒變成了另一個人。
最後,他貼上胡茬,在左側眉尾添了一道陳舊疤痕,又換上一副輕微泛黃的牙套。
等他重新抬頭時,站在七個少年面前的,已經是一個四十多歲、常年在風沙里跑車的中年男人。
他肩膀微微向右傾,走路時左腳略慢半拍。
不僅臉變了。
連身高和氣質都像矮了幾厘米。
阿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試探著問:「教官?」
蘇寒開口說了一句陌生語言。
聲音沙啞,語速很快,尾音帶著七個人從未聽過的口音。
阿潮張了張嘴。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蘇寒完成化裝,他絕對不會把眼前這個中年司機和那個在白水溝里十二分鐘解決二十二名武裝毒販的人聯繫起來。
「別看我。」蘇寒換回普通話,「輪到你們。」
七個人的變化沒有蘇寒那麼複雜。
頭髮染淺或壓短,眉形調整,裸露皮膚覆上一層經風沙長期侵蝕後的暗色,手指和指甲也做了舊化。
他們換上洗得發白的寬鬆衣褲,外面套著救援組織常見的舊馬甲。
衣服沒有徽記,沒有國籍標識,胸前只縫著已經磨損的編號。
雷豹的右側面頰多了一片淡色舊傷。
李知舟換掉原來的眼鏡,戴上一副邊框粗厚、鏡片略有劃痕的舊眼鏡。
兔子的頭髮被剪得像是讓人隨手啃過。
阿潮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以前雖然不算英俊,但至少像個人。」
兔子認真看了他一眼。
阿潮剛要欣慰,就聽兔子補充道:「像被駱駝踩過的人。」
青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倉庫里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蘇寒卻沒有笑。
「記住,化裝不是把你們變成另一個民族,也不是讓所有人相信你們是誰。」
「真正有效的偽裝,是讓陌生人看過你們以後,不想再看第二眼。」
「從現在起,公共場合禁止說普通話,禁止喊名字,禁止做你們在基地里形成的固定手勢。」
「雷豹是七號,其餘人按年齡和站位使用臨時編號。」
「我的身份,是替救援車隊跑運輸的司機。你們是臨時招來的搬運工和雜役。」
「聽不懂別人說什麼,就低頭。有人問話,由我回答。」
我們要正常出境,以合法身份融入一個社會。」
七個人臉上的笑意同時消失。
合法身份?
不是像金三角這邊的一樣偽裝潛行?
現在改成直接混入一個社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