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在北邊銀號的日子,比阿潮更靜。
銀號建在河邊的一排木排上,底下就是水。
來這裡的多是水路販子,還有幾個常駐牌頭。
兔子扮成賣木雕的小攤販。
每天下午來銀號門口轉,跟看門的混個臉熟。
到了晚上,他就溜進去。
他貼著牆根看別人賭。
銀號最火的是牌九桌。
牌九這玩意兒,他聽蘇寒提過,沒正經學過。
這些天看下來,也摸清了不少門道。
第三天晚上,他看見了那個偷籌碼的尖臉男人。
那人又來了,換了雙布鞋。
還是習慣性地在牌桌旁蹭來蹭去。
兔子找了個角落,摸出一枚小石子。
趁亂彈到那人腳跟後。
那人正彎腰撿籌碼,身子一偏。
鞋幫子邊上露出半張折起的紙幣。
兔子看清了,這傢伙偷的不只是籌碼,還有現鈔。
手法極快,專挑那些喝得半醉的人。
兔子沒有聲張。
這種人在賭場裡活著,自有他的一套。
他記下對方下手的規律。
想著自己要是練到這個地步,以後執行任務也能用上。
阿生用了最笨也最穩的辦法——耳朵。
他找了個花灑街後巷的小賭攤,專聽骰子。
這種攤子沒門面,路邊支張竹床。
幾塊磚頭墊著,圍一群碼頭工人。
搖骰的是個斷了一截小指的老頭。
手法不算高明,但聲音極輕。
阿生不賭,就蹲在邊上聽。
聽了一個晚上。
他閉著眼能報出每次開大開小,十中七八。
那斷指老頭也注意到他了。
半夜收攤時,老頭忽然轉頭看他。
「小子,聽得出?」
阿生心裡一緊,搖頭裝傻。
「我……就瞎聽,不懂。」
老頭笑了一下:「不懂最好。」
「聽懂了,這行你就別想摘乾淨。」
阿生點點頭,起身走了。
走出好遠,心還跳得厲害。
李知舟利用三天時間,畫出了銀號布局圖。
從入口到後門,從牌桌到櫃檯。
連守衛換班的規律都標了出來。
蘇寒說,要他們學千術。
可李知舟知道,真正的「千」不只在牌上,更在勢上。
一場賭局,就是一場微型戰役。
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出,全在心裡那張圖上。
他每天傍晚坐在銀號外的石階上。
一邊啃饃,一邊用餘光觀察。
他發現銀號的莊家總在九點整,和帳房互換眼神。
而帳房每次都會往後面小門走一次。
他悄悄繞過去看過。
後門連著一條水巷,有船等著。
水巷裡每次泊了船,就有人抬箱上去。
李知舟估計,那是每天結餘的現款。
當晚就通過水路運走。
第七天傍晚,他在銀號里下了一注。
跟著押了個冷門,結果開出來,贏了三千多。
莊家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李知舟把錢一卷,笑嘻嘻裝成撿了便宜的樣子。
轉身就出了門。
他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這一周,七個少年在不同的賭場裡摸爬滾打。
有人被盯上過,有人被盤問過。
有人輸得只剩一張車票錢。
也有人小贏幾把後及時抽身。
可不管遇到什麼,他們都咬著牙撐了下來。
沒有人回來找蘇寒。
也沒有人在街上碰頭。
他們像是真的散落在這座小鎮裡,各自活成了另一種人。
第七天,蘇寒坐在客棧二樓。
他看著窗外的大雨,從半夜下到現在。
雨幕里,街道上空無一人。
只有幾盞門燈在風裡晃。
河水漲了幾分,渾黃的浪花拍著岸邊石階。
他算著時間。
中午十二點,河灘上的舊船塢。
該回來了。
…………
雨停的時候,已是正午。
天空仍壓著厚厚的雲層。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幾線,照在青石街面上,亮得刺眼。
湄南河漲了半米多,河水渾得像泥湯。
水面漂著斷枝和爛菜葉,緩緩往南流去。
鎮子南邊的舊船塢,在一片半廢棄的河灘邊上。
幾根斜插在水裡的木頭樁子,搭著個鐵皮棚子。
棚下的木板缺了好幾塊,人走上去咯吱作響。
蘇寒已經到了。
他靠著木頭柱子,斗笠壓得很低。
手裡的香菸抽到了濾嘴,青煙被河風一卷,散了。
十一點五十分,雷豹到了。
他從小路邊的芭蕉林里鑽出來。
灰布衫濕了半截,臉上沾著草葉,走路一瘸一拐。
看見蘇寒,他加快腳步,邁上木板。
「教官,回來了。」
蘇寒點點頭,上下掃了他一眼:「腿怎麼了?」
「在河邊蹲得久了,腿麻了。」雷豹道,「沒事。」
蘇寒微微點頭。
十一點五十五分,李知舟和阿生一前一後到了。
李知舟背著破帆布包,手裡拿著半塊木瓜。
阿生走得慢,身上的蓑衣滴著水。
兔子隨後也到了。
他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泥。
見蘇寒站在船塢里,他幾步跑了過去。
到了十二點十分,阿潮和青芽、阿九還沒到。
蘇寒沒有看表,依舊靠在那裡。
雷豹有些坐不住:「教官,要不要我去找找?」
「再等等。」蘇寒說道。
十二點二十分,青芽和阿九從河灘另一頭跑來。
兩人看起來有些狼狽,衣服濕透,頭髮凌亂。
阿九的布鞋跑丟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泥地上。
青芽拉著她的手,氣喘吁吁地跑到蘇寒面前。
「教官,我們遲到了。」青芽喘著氣說道。
「路上有打手在追……」
「追你們?」蘇寒眉頭微皺。
「不是追我們,是追別人。」阿九趕緊解釋。
「我們繞路才躲過去。」
「回去再細說。」蘇寒道。
十二點四十分,阿潮才出現。
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發白。
脖子上多了一道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臉上卻還帶著點痞里痞氣的笑。
「教官,我來了。路上有點事耽擱了。」
雷豹和兔子立即上前。
阿潮擺擺手:「沒事,就是被條瘋狗追,滑下河了。」
蘇寒看著他脖子上的紅痕,沒拆穿他。
「人都齊了。」蘇寒將菸頭彈進河裡,「走,上船。」
少年們這才發現,船塢另一側繫著條舊木船。
船身不大,勉強能坐八九個人。
船尾放著兩把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