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寒把所有人叫到了最裡面的房間。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空氣里那股子土腥味比往日更重。
鎮上的人起得晚,樓下只有幾個挑擔賣菜的小販經過。
腳步聲稀稀落落。
蘇寒坐在桌邊,把一疊鈔票分成七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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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份都用皮筋捆著,推到桌子中央。
「每人五萬,泰銖。」
少年們面面相覷。
阿潮舔了舔嘴唇:「教官,這錢是給我們的本錢?」
「本錢。」蘇寒點頭。
「但這次,不是讓你們去輸的,也不是去贏錢的。」
「五萬泰銖,是你們接下來一周的全部生活費加學費。」
「一周,七天。你們七個人,分開行動,各自選擇不同的賭場。」
「磨丁鎮上的賭場不止昨晚那一家。」
「光是沿河兩條街,就有六處大小賭檔。」
「每人選一家,七天之內,不許重複進同一家超過三次。」
「任務只有一個:在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綻的前提下,學會至少兩種千術。」
「出千也好,識千也好,看穿莊家的暗門、荷官的手法,都算。」
「但是,絕對不能讓對方看出來。」
「誰要是被人懷疑、被人抓住、被人盯上,這一課就算不及格。」
「不及格的,不用我懲罰。他們自然會替我教訓。」
少年們的表情都變了。
他們知道蘇寒說的「教訓」是什麼意思。
昨晚那個被拖出去的賭客,連喊都沒喊完就沒聲了。
磨丁鎮的後巷,和地獄只有一步之遙。
「教官,要是真遇到危險,能還手嗎?」雷豹問。
蘇寒看著他,良久才道:「能跑。跑不掉,才能動手。」
「記住,你們的命比任何賭本都值錢。」
「萬不得已時,該出手就出手,但後果自己承擔。」
「別指望有人來救你。」
「還有一條。」蘇寒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從今天起,你們不許再來找我。」
「這一周,我也不會主動聯繫你們。」
「七天之後的中午十二點,我在鎮子南邊河灘上的舊船塢等你們。」
「過時不候。」
阿九:「那……我們住哪兒?」
「自己想辦法。」蘇寒道。
「你們不是學過偽裝嗎?找地方住,找飯吃的本事總該有。」
「實在不行,睡橋洞、睡寺廟、睡船篷,都行。」
「這裡是三不管地帶,沒人管你睡在哪。」
「但你們身上的錢要省著花。」
「五萬泰銖,看著不少,一個晚上就能輸得精光。」
「所以,要學會用腦子,而不是用拳頭。」
「拿上錢,現在就走。」
「行李可以寄存在我這兒,但不許再進這個房間。」
青芽遲疑問道:「教官,萬一我們真的回不來呢?」
蘇寒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讓人看不透。
「你們不會回不來的。我教出來的人,不至於連七天都撐不過去。」
「如果真撐不住,就說明你們還不配走這條路。」
「早一天認清,比晚一天送命強。」
七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知道,這不是演習,也不是訓練場上的假想敵。
從這一刻起,他們就是被丟進狼群里的羊。
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還有什麼問題?」蘇寒問。
沒人說話。
「拿上錢,走。」
七個人站起身,依次拿上屬於自己的那份錢。
阿潮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寒。
蘇寒坐在桌邊,手裡轉著茶杯,沒有要送他們的意思。
「教官,七天後再見。」阿潮咧了咧嘴。
「七天後再見。」蘇寒點頭。
門在身後關上了。
七個人下了樓,站在客棧後門的窄巷裡。
巷子裡很靜,只有雨水積在牆根的小水窪。
阿潮:「雷哥,你選哪家?」
「河街南邊,金象。」雷豹道。
「那家昨晚從外面經過時,門口打手最多,水應該最深。」
「你們別跟我去同一家。」
「我去西邊金豬。」兔子說道。
「那是偷籌碼那小子常去的場子,我熟。」
阿潮想了想:「我去東街後面那家,沒掛招牌的。」
「門口是兩扇藍門,裡面煙味很濃,肯定有東西。」
青芽:「我和阿九去沿河的翡翠城。」
「那家女荷官,去那兒的女人多一些,我們進去不顯眼。」
阿生:「我在幾家之間遊走,不固定。」
李知舟道:「我去北邊銀號。」
「那家離賭場大街最遠,昨晚倉庫抬出的箱子就是往北運的。」
雷豹點頭:「行,各自小心。」
「記住教官的話——不被發現,比什麼都重要。」
七個人在巷口散了。
像七滴水珠,匯入了磨丁鎮渾濁的人流里。
蘇寒站在二樓窗邊,從窗簾縫隙里看著他們離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苦茶泛起一陣澀意。
這是他教的第三課。
第一天,他們學會了收起同情心。
第二天,他們學會了觀察和隱蔽。
第三天,他們要學的,是在最黑暗的地方保住自己的命。
這一課,沒有任何保護和退路。
因為真正的戰場,從來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阿潮從巷子裡出來後,在鎮上繞了大半個鐘頭。
他走路故意拖沓,背微微駝著,帽子壓得低低的。
經過幾條街,他順手買了根烤玉米。
一邊啃一邊觀察東街那家藍門賭檔。
藍門外面的牆皮剝落得厲害。
門口蹲著兩個抽菸的男人,旁邊拴著條瘦得只剩骨架的黃狗。
偶爾有人掀開門帘進去,門口的人抬一下眼皮。
阿潮沒急著進去。
他在街對面的茶攤坐下,要了杯涼茶。
茶攤老闆是個老婦,見他面生,看了兩眼也沒多問。
這一坐就坐到了中午。
阿潮把那杯涼茶喝得見了底,心裡摸出個大概。
那家藍門賭檔,進出的多是本地人。
碼頭做工的苦力居多,穿著破舊,輸贏不大。
只有晚上,才會有體面些的人進去。
阿潮決定晚上再來。白天太平靜,看不出門道。
另一邊,青芽和阿九已經進了翡翠城。
翡翠城只有兩層,外面掛著綠色霓虹燈牌。
這裡比其他賭場乾淨些,空氣里的煙味也淡。
青芽扮成三十來歲的婦人,阿九扮成她表妹。
兩人在二樓最靠外的牌桌旁坐下。
荷官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婦,手上功夫極穩。
發牌、洗牌、收籌碼,動作輕巧得像女人繡花。
青芽看了半天,沒看出異常。
阿九卻發現了。
她貼在青芽耳邊小聲道:「你看荷官左手邊那摞牌。」
「最上面那張牌背,有塊顏色和旁邊不一樣。」
青芽仔細辨認,果然如此。
那張牌背面中央的蓮花紋路,有一片花瓣顏色深了半號。
那是記號。
說明莊家用的牌,每一張都被做過暗記。
荷官發牌前,只用指甲在牌邊輕輕一刮,就能知道底牌。
青芽手心有點出汗。
她想到自己前天晚上,就是在這張桌上輸光了錢。
現在才明白,不是自己運氣差,是牌桌本身在坑人。
「走吧,這裡水也不淺。」青芽道。
「我們每天來看,先別下重注。」
兩個女孩在翡翠城待了大半天。
她們把牌背暗記規律、荷官動作習慣都記在腦子裡。
臨走前,青芽故意在女荷官面前輸了一百泰銖。
她裝作喪氣地搖頭走了。
女荷官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顯然,像她這樣「輸不起」的散客,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
雷豹選了金象。
這是河街南邊最大的一家,大門正對著河面。
門口兩個打手拎著短棍,腰間別著對講機。
進出的人里,有不少是行船拉貨的船主。
一個個腰間鼓鼓囊囊。
雷豹扮成剛下船找樂子的水手。
穿一件洗得發硬的短褂,褲子卷到膝蓋。
他進去後先不急著下注。
而是繞著場子轉了一圈。
他找了張靠近後門的骰子台站定。
他觀察的重點不是牌面,是人。
不到半小時,他就發現了至少五撥「暗樁」。
看似在賭,其實分工明確。
有製造噪音的,有往贏家旁邊湊的。
還有幫著莊家清點籌碼的。
最讓雷豹留心的,是後門邊吃檳榔的瘦高個兒。
這人進來過一次,和莊家交換了個眼神,又出去了。
十分鐘後回來,身後多了兩個花襯衫漢子。
胳膊上全是刺青。
他們一進來,場子裡幾個老賭客明顯緊張了。
下注的手都縮了回去。
「看來是收帳的。」雷豹心裡暗道。
他沒有多待,趁著熱鬧混在船工裡頭出了門。
第一天,誰都沒動手。
他們都在各自的地盤上踩點、記人、摸規律。
每個人心裡都記著蘇寒的話。
先學會看,再學會下注。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地方,眼睛和耳朵就是最保命的武器。
到了第二天,少年們開始嘗試下注。
阿潮晚上七點多才進那家藍門賭檔。
這個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門帘掀開,煙味和汗臭撲面而來。
藍門賭檔里只點了三盞油燈,光線昏黃。
骰子台前圍著七八個人。
莊家是個黑胖子,赤著上身,胸前全是汗。
阿潮站在人堆外看了一圈,沒發現機關。
這裡的骰子,輸贏全憑莊家搖晃時的動作。
他決定試試手。
第一把,他押了五百泰銖。輸了。
第二把,又輸了。
第三把,押小,贏了。
阿潮把錢裝好,臉上不動聲色。
心裡卻在回憶骰子滾動的每一下聲音。
這黑胖子搖骰從不高拋,而是貼桌搖。
骰子在木盅里盪的路線很規律。
阿潮反覆聽了十幾把,慢慢摸出了門道。
他下注很輕,每次一兩百泰銖。
輸了不吭聲,贏了也不笑。
就這樣磨了一個晚上。
到十點多,他贏了大概兩千泰銖。
他本想走,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小兄弟,手氣不錯啊。」
阿潮心裡一突,面上卻裝傻:「啊?你說我啊?」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四十來歲。
穿灰布上衣,笑起來嘴角有點斜。
他在阿潮身邊坐下,遞了根煙過來。
「第一次來?以前沒見過你。」
「前天剛到,跟我叔跑藥材的。」阿潮接過煙。
他學著蘇寒教的樣子,把煙別在耳朵上。
「晚上閒著沒事,來玩玩。」
「跑藥材的。」那人笑了笑,「難怪,看著老實。」
「這地方白天走山,晚上賭錢,日子過得下去嗎?」
阿潮含糊應著。
那人又跟他聊了幾句。
問的都是從哪來、住哪兒、跟誰跑貨。
阿潮小心翼翼,半真半假地回著。
說多了怕錯,便裝成困了的樣子。
「行了,不耽誤你。」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贏著點,別太貪。」
阿潮笑著點頭。
等人走了,他後脊樑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漏了破綻。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人眼裡,他下注太穩了。
一個鄉下少年,第一次進賭檔。
居然十把里贏六把,輸了不慌,贏了不狂。
這哪裡是新手,分明是練過的。
阿潮確實還是太嫩了。
他出了藍門,拐進巷子,繞了幾圈。
最後回了鎮外一間破土屋湊合一晚。
他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那男人的眼神。
他告訴自己,明天不能再這麼下注了。
得輸幾把,讓人覺得自己就是個愣頭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