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蘇家老宅的院子裡,蟬鳴撕心裂肺。
太陽像一隻倒扣的火盆,把青石板地面烤得發白。
空氣里的熱浪肉眼可見地扭曲著。
石榴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
連牆根下平時最鬧騰的蛐蛐都沒了聲息。
蘇小暖站在院子正中央,雙腳分開六十度,雙手緊貼褲縫。
她後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內收。
她穿著昨天那套深綠色作訓服,袖口和褲腿都扎得緊緊的。
站在毒日頭底下,整個人像一根釘在石板上的標槍。
蘇寒坐在堂屋門口的陰影里,手裡端著杯涼茶。
他穿著灰色短袖,右臂的護具已經拆了。
旁邊的竹椅上,小不點盤著腿坐著。
她懷裡抱著半塊西瓜,正用小勺子舀著吃。
「計時開始。」蘇寒看了一眼手錶,「一個小時。保持標準姿勢,不許動,不許擦汗,不許說話。」
蘇小暖沒應聲。
她已經學會不在訓練時多嘴了。
昨天那個被蘇寒罵了無數次的上午,教會了她一個道理——在這兒,嘴硬沒用,成績說話。
太陽毫無遮擋地砸在頭頂。
作訓服吸足了熱量,貼在皮膚上燙得發疼。
不到十分鐘,蘇小暖的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匯聚在下頜線。
一滴一滴砸在發燙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嗤」聲,瞬間蒸發。
她能感覺到汗水沿著後背往下流,在作訓服里洇出一條濕痕。
膝蓋後面、腋窩下面,都開始發黏發癢。
可她不敢動,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蘇寒的眼睛比監控還毒,她昨天就領教過了。
二十分鐘過去,小腿開始發酸。
腳底板像踩在烙鐵上,隔著作訓靴都燙得發麻。
她試著把重心稍微往腳後跟挪了一點。
就這一下,蘇寒的聲音就從陰影里飄了過來。
「重心前移,前腳掌承受百分之六十體重。剛才挪的那一下,加十分鐘。」
蘇小暖咬緊後槽牙,把重心調了回來。
她沒辯解,沒求饒,只是深吸一口氣,重新繃緊身體。
小不點停下了吃西瓜的動作。
她偷偷看了蘇寒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站得筆直的蘇小暖。
小姑娘悄悄從竹椅上滑下來,端起桌上另一塊切好的西瓜。她想往蘇小暖那邊跑。
「站住。」蘇寒頭也沒回,「把西瓜放下。她現在不能吃。」
「可是太姑奶奶好熱……」小不點小聲嘟囔,「她都流好多汗了……」
「熱也得站著。」
小不點扁了扁嘴,乖乖把西瓜放回桌上。
她又爬上竹椅,抱著自己的西瓜卻沒心思吃了。
她托著下巴看蘇小暖,小眉頭皺成一團。
三十分鐘。
汗水已經把蘇小暖的作訓服浸透了大半。
領口一圈深色的濕痕越擴越大。
臉被曬得通紅,嘴唇開始發乾,起了一層淺淺的白皮。
膝蓋在微微發抖。
地面的熱氣順著褲管往上蒸,燙得皮膚發疼。
她想起蘇寒說的話——「當兵不是只有榮譽,還有血和汗,還有你想像不到的苦。」
當時她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真站在這毒日頭底下,她才知道什麼叫「想像不到的苦」。
可她腦子裡還響著另一句話。
蘇寒說她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她不想當大小姐。
她想當兵,想當蘇寒那樣的兵。
站軍姿只是最基礎的項目,要是連這都撐不下來,還談什麼入伍。
她深吸一口氣,用意念把發抖的小腿穩住。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灼熱的皮膚上移開。
她開始在心裡默背蘇家拳的拳譜口訣——「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氣沉丹田……」
背一遍,再背一遍。
背到第三遍的時候,腿好像沒那麼抖了。
四十分鐘。
蘇小暖的臉從通紅變成了深紅。
嘴唇乾裂得厲害,滲出一點血絲。
汗珠不再是一顆顆地掉,而是連成線地往下淌。
作訓服前胸後背全濕透了,黏在身上能擰出水來。
她的視線開始有點模糊。
眼皮被汗水蟄得生疼,想眨眼的欲望強烈到幾乎控制不住。
但她忍住了。
她發現如果把目光聚焦在遠處石榴樹的一片葉子上,不去想自己有多熱多累,時間好像會過得快一點。
小不點已經完全不吃了。
她抱著膝蓋縮在竹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小暖。
小嘴抿得緊緊的。
小姑娘雖然年紀小,但也看得出蘇小暖在受罪。
她不明白,太爺爺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蘇小暖。
明明太爺爺平時對她那麼溫柔。
她輕輕拉了拉蘇寒的衣袖,小聲道:「太爺爺,讓太姑奶奶歇一會兒好不好?她都站好久了。」
蘇寒偏過頭,看著小不點滿眼的擔憂:「你覺得心疼?」
「嗯。」小不點用力點頭,「太姑奶奶會中暑的。」
「她不會。」蘇寒的目光重新落回蘇小暖身上,「她能撐住。你知道怎麼看出來嗎?」
小不點搖搖頭。
「她還能站直。膝蓋在抖,但腰沒彎。臉上的表情是倔,不是委屈。」
「要是她真的撐不住了,眼神會變。現在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小不點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她又把目光投向蘇小暖,小手悄悄攥緊了衣角。
五十分鐘。
蘇小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灼熱的氣流。
腳底已經麻了,感覺不到地面的溫度。
小腿的酸痛感越來越強烈,像有人拿棍子在肌肉上來回擀。
肩膀也酸,脖頸也酸。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人偶,稍微松一下就會徹底散架。
可她沒有松。
她咬著牙,硬是把肩膀又往後展開了一點,把腰又往上拔了一截。
她想到昨天蘇寒說她的內務不合格,水杯歪了零點五公分,被罰了五公里加兩公里鴨子步。
當時她覺得他是吹毛求疵。
可現在站在這裡,被太陽曬得快化了,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不是零點五公分有多重要,是習慣。
習慣了「差不多」,就會一直接受「差不多」,最後什麼事都差一點。
站軍姿也一樣。習慣了動一下、偷一點懶,上了賽場、上了戰場,可能就差這一口氣。
她不想「差不多」。
她想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