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海帝君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勢,只是抬起了那隻握著漓渚劍的手。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然後,輕輕一揮,如鏡面一般對著前方無盡的仙光輕輕一盪。
一道黑色光芒從劍身上蕩漾開來。
它在空間中如同水面上的漣漪,無聲無息地向四周擴散,一圈,又一圈。
那漣漪所過之處,十二道神通竟然同時停滯了一瞬。
驕縱仙尊的紫金仙光碎裂了。
跡痕劍仙尊的劍光黯淡了。
煉癲仙尊的黑色魔龍潰散了。
空相仙尊的清風雲氣消散了…………
諸多仙尊的至強一擊,竟然就被如此輕鬆地化解了?
那可不是普通神通,那是十二位古朽仙尊的聯手一擊。
而霧海帝君,他只是輕輕揮了一下劍。
還是別人的劍。
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定格了。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法則、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間凝固。
一切就好像陷入了泥潭之中沉淪下去,連光陰都無法逃脫。
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一劍,是來自無敵仙尊們施法之前,還是之後?
因果的鏈條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
是先有無敵仙尊們的出手,後有霧海帝君的化解?
還是霧海帝君早已揮出了這一劍,而無敵仙尊們的神通不過是在他的劍光中徒勞地綻放又凋零?
無人知曉。
只知那布滿界域的仙尊神通,在一劍之後全部消失不見了。
那些遮天蔽日的仙光、那些足以撼動界域法則的恐怖力量、那些讓整片虛空都為之顫抖的神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消散了,連界域都沒有受到一絲損傷,仿佛不曾施展過。
若不是那界域之中蕩漾的法則餘波,那些神通消失後殘留在虛空中的法則餘威,吹得遠處的諸多道見境仙尊與腐異仙尊搖擺不定,紛紛使出全力防禦才能堪堪抵住的話,只怕無人會相信這是天宮十二無敵仙尊與諸多無敵仙尊的合力一擊。
這被喚作霧海帝君的存在,僅僅使用撿來的劍,便擋下了十二位古朽仙尊的聯手一擊!
這究竟是什麼層次?
無敵仙尊中的無敵仙尊,那些天宮掌舵者本身便已是無敵之中的無敵,而霧海帝君面對他們十二人的聯手卻依舊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又或是只可令眾生仰望、仙道盡頭的准仙帝不成!?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場的所有仙域生靈,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似乎連無敵仙尊們都沉默了,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正在緩緩收回劍的身影,沒有人再出手,沒有人再說話。
「呵呵呵呵…………」
接下這一擊後,霧海帝君的笑聲在界域中迴蕩。
那笑聲並不響亮,卻穿透了法則的動盪、穿透了仙光的照耀、穿透了界門光幕的阻隔,在每一個生靈的耳畔清晰地響起。
笑聲中沒有嘲諷,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懷念。
「雖然多了幾個新面孔,但你們還是與從前一樣,沒有什麼長進。」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與一群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寒暄。
「就這?爾等也想在日後的永恆大道上一爭。」
他微微搖頭,那個動作中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瞭然:「依我看,不如把機會留給年輕仙。」
這霧海帝君絲毫不給一眾天宮仙尊開口說話的機會,自顧自地繼續道:「不過也對,你們能不能有機會看到永恆大道的爭奪開啟,都還兩說。命運線不是只有一條,未來也不是只有一種。」
說話間,他轉過身,朝著界域深處走去。
那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姿態,好似因為他不需要。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衣袂在虛空中輕輕飄動,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片黑暗將他包裹,仿佛在為他披上一層又一層無形的披風,將他與這片界域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天宮十二仙尊仰首凝望,卻並未動彈。
驕縱仙尊負手而立,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倒映著霧海帝君漸行漸遠的背影,卻沒有任何要追擊的意思。
跡痕劍仙尊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但最終還是鬆開了。
煉癲仙尊冷哼一聲,黑袍下的雙眼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似乎在盤算著什麼,卻也終究沒有出手。
不知何意。
「我會在霧海深處,看著你們,直到這一切重新回到我手中的那一天……呵呵呵呵……」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漸行漸遠,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時間的盡頭倒卷而回的浪花,在界域的虛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餘韻。
那笑聲中沒有惡意,卻比任何惡意都更令人不寒而慄。
它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就知道結果的結局。
最終消失不見,黑霧重新聚攏,將他的身影連同他的氣息一併吞沒。
此話平淡如水,仿佛如惡魔低語一般縈繞在界域,懸盪在各處戰線之上,落在每一位仙域修士的耳畔。
那聲音不大,卻比任何響徹雲霄的宣言都更讓人心頭髮冷。
因為所有人都隱約聽出了那話里的潛台詞。
「重新回到我手中的那一天」。
什麼東西曾經是他的?
什麼又將重新屬於他?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每個人都在本能地感受到,那個答案一旦揭曉,便意味著整個仙域的命運都將被改寫。
不過,絕大多數修士都是雲裡霧裡的,聽不太明白。
禁墟之主、古朽仙尊、永恆大道——這些概念對於普通仙軍修士來說太過遙遠,遙遠到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雖然也不需要聽明白,只需要知道,這叫霧海帝君的傢伙,似乎與天宮的無敵仙尊們早就打過交道了。
而且他還以一種輕描淡寫的姿態,用一柄撿來的劍,擋住了天宮十二位古朽存在的聯手一擊。
並且還十分牛而逼之!
這,便是令無數仙域大大小小修士恐懼的地方。
如果連天宮最強大的十二位古朽仙尊聯手都奈何不了他,那仙域還有什麼能擋得住他?
除非准仙帝顯世!
此時,在界域內外一片噤若寒蟬時,詭異黑暗之中,除了那霧海帝君恐怖的氣息外,另有七道深淵般的氣息蔓延而出。
肆虐而貪婪。
每一個在場的仙尊都清楚地感知到了那種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氣息。
雖不見其形,黑暗依舊是那片黑暗,猩紅的瞳孔依舊是那些瞳孔。
但那氣息之恐怖,比起從前出現過的腐異無敵仙尊還要更甚之。
不是強了一星半點,而是強出了一整個層次。
從前那些腐異無敵仙尊雖然也可怕,但至少還在無敵仙尊的認知範圍內,是「可以理解」的強大。
而這七道氣息,每一道都隱隱觸摸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邊界,壓得界域又微微顫抖起來。
隨著這七道氣息的浮現,詭異黑霧之中,無數的腐異生靈又開始躁動起來。
那些方才被仙光照得紛紛後退的低階腐異,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猩紅的瞳孔重新亮起,嘶吼聲此起彼伏,隱有暴動之勢。
詭異黑霧在七道氣息的催動下重新翻湧,如同被攪動的墨池,從黑暗深處一波一波地向仙光覆蓋的區域蔓延。
七道恐怖而詭異的氣息席捲界域與戰線,所過之處連仙光都在微微顫抖,甚至令界門光幕都開始震盪閃耀起來。
許多仙尊能夠感受到,這七道氣息,每一道單獨拿出來雖然都不如剛剛那霧海帝君,但若是七道合為一體,對戰線的衝擊卻也不比那霧海帝君差上多少。
這七道氣息,絕不是什麼普通腐異無敵仙尊人物!
翻遍仙域對腐異無敵仙尊的所有記載,從未有過如此恐怖的氣息集群出現。
以往的禁墟動亂中,能出動三五位腐異無敵仙尊便已是極為罕見的大場面,而此刻不但有霧海帝君這尊深不可測的存在壓陣,還有七道遠超尋常無敵級別的氣息在黑暗中蟄伏。
且對於知曉某些辛秘的仙尊而言,他們很快便猜到了這七道恐怖氣息的主人都是誰了。
當年圍殺無憂仙尊的禁墟之主,除了霧海帝君之外,還有七位。
心中不免又是一驚。
八位禁墟之主,如今齊聚混沌霧海?
這已經不是一次常規的禁墟動亂了,這是禁墟傾巢而出,以混沌霧海為中心!
此次禁墟動亂,與從前相比,哪裡都不一樣,是從未有過之變局啊!
往昔的禁墟動亂,禁墟之主們極少親自下場,或者根本不露面出手。
而今不但霧海帝君親自出面奪劍、與十二古朽仙尊正面交鋒,連其餘七位禁墟之主的氣息也同時浮現。
只不過擔憂歸擔憂,如此大事決策,終究掌握在天宮手中,掌握在那十二位天宮前輩手中。
普通仙尊再擔憂也改變不了什麼。
界域之中,面對蠢蠢欲動的腐異生靈與浮現的七道強盛氣息,十二天宮無敵們互相輕望了一眼,而後同時施法,十二道截然不同的仙光從他們各自的投影中升起,瞬息便形成了一道寬廣結界。
那結界從界域中心線拔地而起,如同一面無限延展的無形之牆,朝著兩側不斷延伸,將界域從中一分為二。
一邊是仙光普照的仙域法則區域,一邊是黑霧翻湧的詭異規則領域。
好似要將界域一分為二一般。
結界的表面流轉著十二種顏色的仙光,如同一層流動的虹霓,華美而致命。
那些腐異生靈撲在結界之上,如同飛蛾撲入火,只能不斷被結界湮滅。
低階腐異在接觸到結界的瞬間便化為飛灰,然後再不反抗,於黑霧之中翻騰,似乎得到了某種命令。
至少暫時如此。
仙域無數修士都看在眼裡。
那些方才還在為江沐的隕落而沉默的仙軍修士們,此刻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道將界域一分為二的宏偉結界。
結界的光芒映照在他們臉上,照亮了他們因疲憊與悲傷而黯淡的瞳孔。
如此簡單,便抵擋住了?
就這麼一揮手的功夫?
無數修士的心中湧起同一個疑問。
既然這麼容易,為什麼之前不出手?
為什麼要讓先鋒軍去送死?
為什麼要讓他們仙域低階修士做無謂犧牲?
如果這些古朽仙尊早在腐異大軍壓境之前便布下這道結界,那先鋒軍便不用出征,江沐便不用戰死,無數同袍便不用白白犧牲。
諸多修士看向那天宮十二無敵仙尊的眼神都緩緩發生了變化。
無敵仙尊隨隨便便出手,便能將其擋住,那他們這些修士的白白犧牲,又算什麼?
「自甘墮落者,為腐異;所處之地界,名禁墟。」
就在那無聲的質疑在無數修士心中翻湧的同時,界域之中,一道威嚴浩瀚之聲迴蕩而出。
那聲音穿透了結界的阻隔,穿透了仙光的照耀,穿透了界門光幕的層層防禦,在每一個修士的耳畔清晰響起:「禁墟動亂,自古有之,背靠詭異,生生不息。」
眾生凝神仰望,便見是那來自太初天宮的驕縱仙尊。
他依舊負手而立,站在十二道仙光投影的最前方,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緩緩掃過界門城牆上無數仰望的面孔。
驕縱仙尊啊……這位仙尊證道成尊的時代很古老了,古老到如今絕大多數成仙成王的修士都聞所未聞。
在仙域流傳的史冊中,他的名字只在最古老的那幾卷中被一筆帶過,連詳細的生平記載都沒有,仿佛他本人已經超出了普通史冊能夠承載的範疇。
古老到現如今一些年輕的無敵仙尊都只能從長輩的口述、從某些遺失古籍的殘片上聽聞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可怕而古老,至於他究竟可怕在哪裡、古老在哪裡,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非是驕縱仙尊有什麼特殊神秘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
他從不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也從不禁止天宮記載他的事跡。
而是近些紀元來,驕縱仙尊基本上沒有出現在公眾面前,最起碼也有幾百紀元了吧?
哪怕出手對付無憂仙尊的那一次,知曉的也是少中之少,十分模糊,沒幾位知道他是否真的出手了。
那些知曉過他、與他同一時代的修士,只怕而今已經寥寥無幾了吧?
與驕縱仙尊同時代的修士,多半早已坐化於歲月長河之中,剩下的又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