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聖冥戈暗金色的瞳孔微微轉動,終於將全部注意力落在了張遠身上。
那面素旗在向他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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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杆筆直,旗面翻卷,旗後那座軍陣沉默而有序地推進。
盾牆紋絲不動,槍陣的槍尖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弓手的弓弦已經半開,刀兵陣列的刀刃齊刷刷朝向同一個方向。
兵聖冥戈的目光在那座軍陣上停留了整整三息。
「你不逃?」他開口,暗金色的瞳孔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刀刃上閃過的一縷寒光。
張遠在距離他約五百丈處停下。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兵聖冥戈煞氣的核心覆蓋範圍。
張遠能夠感受到那股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像一座倒扣的山峰壓在他的肩頭,讓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下沉。
但他握著旗杆的手沒有抖,聲音也穩得像釘入地底的鐵樁:「逃不了。你收完這片戰場所有人的傳承,最後一道合圍落在我頭上,那個時候打和現在打沒有區別。不如,現在分個勝負。」
兵聖冥戈沉默了。
那是整片戰場上最安靜的三息。
暗金色的天幕在碎裂。
暗紅色的地光在從裂隙中噴涌。
戰場邊緣的潰退人潮在嘶喊奔逃,但兵聖冥戈與張遠之間的這五百丈空間裡,所有的聲音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
那三息之間,只剩下兩個人隔著虛空對視。
然後兵聖冥戈笑了。
那笑聲低沉沙啞,帶著億萬年的鏽蝕與滄桑,像是一扇萬古不曾開啟的青銅門終於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隙。
他笑的時候,暗金色的瞳孔中那道極淡的波動終於擴大了,泛起了漣漪。
「億萬年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絲某種罕見的、近乎熱切的東西,「你是第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
他的右手抬起。
整片戰場上的碎裂軍陣殘骸,那黑甲將領十三支軍陣潰散後殘餘的煞氣、那些隕落修士崩碎後尚未被完全吸收的血色光點、地面上碎裂的盾牌與折斷的旗幟,同時向著他的掌中匯聚。
那些碎片在他身後重新凝形,化作一支龐大得令人目眩的軍陣輪廓。
無數士兵的虛影在他身後列成陣列,一眼望不到邊際,煞氣從軍陣中升騰而起,在陣頂凝聚成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虛影。
那巨人沒有面目,身軀是由無數兵刃拚合而成。
刀為骨、槍為肋、劍為指、盾為肩,通體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俯視著張遠那座巨虎軍陣的目光空洞而沉重。
張遠身後的巨虎虛影緩緩立起,虎脊弓張,虎爪扣入地面,虎喉中滾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咆哮。
那咆哮不高亢,不暴烈,卻帶著一種誓不退讓的決絕。
「殺。」張遠說。
只有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號令。
但他身後的盾牆在同一瞬間頂出,槍陣在同一瞬間遞出,弓手在同一瞬間松弦,刀兵在同一瞬間踏出陣前。
數千人同時動作的整齊劃一,讓整片戰場的地面都震了一震,巨虎虛影率先撲出,虎口大張,五百餘丈的龐然身軀帶著呼嘯的風壓,徑直撞向那尊巨人虛影的腿部——
「轟——!!!」
兩座軍陣在戰場中央轟然對撞。
巨虎的虎爪與巨人的膝部同時碎裂,又同時重組。
盾牆與盾牆相撞的轟鳴聲連綿不絕,數百面靈盾在同一瞬間崩碎,持盾的修士被衝擊力掀飛。
但後排的盾手在張遠的旗號下立刻遞補上前,新盾併攏,重新結成鐵壁。
槍林對刺,千餘支槍尖同時交匯,火星迸濺如雨,碎裂的槍影漫天飛舞。
刀兵陣列從兩翼絞入巨人軍陣的側後,刀光連閃,將那些由碎片凝成的士兵虛影逐一切碎。
但那些碎影在兵聖冥戈的煞氣牽引下,又在三息之內重組為新的陣列。
巨人一拳砸下。
那一拳的陰影籠罩了張遠軍陣左翼近百丈的範圍,拳面上是由數千柄斷劍拚合的鋒刃,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轟然落下。
巨虎從側面撲上,虎身撞在巨人的右臂上,將那拳的軌跡撞偏了半尺——拳鋒擦著盾牆左翼的邊緣砸入地面,砸出一道十餘丈深的溝壑,碎石與靈盾碎片被震得飛上百丈高空。
張遠握著旗,目光如刀。
他看得清楚。
兵聖冥戈的軍陣在每一次碰撞中,都會吸收周圍逸散的血色光點,巨人的體型正在一絲一絲地膨脹,拳勢一拳比一拳沉重。
他在變強。
而且每一擊都比上一擊,多了幾分從戰場中汲取的新煞氣。
淵寂殘魂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側響起,急促而尖銳:「他的兵陣之道核心是『吞噬』,收攏越多越強。」
「你的軍陣在跟他打的過程中不斷逸散煞氣,那些逸散的煞氣都被他吸走了!他正在用你自己的兵陣磨他的刀!」
張遠的目光掠過戰場。
巨人的左腿在方才巨虎的一次撲擊中,出現了指許寬的一道裂隙。
那道裂隙雖然在三息之內便自行彌合,但彌合的過程中,兵聖冥戈身後的光柱明顯黯淡了半息。
那道光柱。
那道從地底沖天而起的暗金色光柱。
張遠的目光收了回來。
他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淵寂殘魂都愣了一下動作。
他將那面素色玄旗從旗杆上解下,將旗面迭了兩折,塞入懷中。
然後他將旗杆橫握,雙手各執一端,向前邁步。
旗杆在他手中緩緩變形,從一桿丈許長的戰旗旗杆,化為了一柄三尺余長的直刃長刀。
刀身無紋,刀背無飾,刀刃卻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寒芒。
他走出軍陣。
一個人,一柄刀,走向那尊巨人。
兵聖冥戈的暗金色瞳孔猛然一凝。
他看見張遠走出的那一刻,那座巨虎軍陣不再與巨人正面硬撼。
盾牆收緊,槍陣回縮,刀兵撤入陣內,整座軍陣從進攻姿態轉入防禦,像一隻收攏了爪牙的猛獸,將所有煞氣內斂於陣心。
而那頭巨虎虛影也不再撲擊,它伏臥在陣頂,虎目卻始終鎖定著兵聖冥戈本體的位置。
張遠沒有讓軍陣繼續廝殺。
他要的,不是用軍陣跟兵聖冥戈耗到油盡燈枯。
他在距離兵聖冥戈約百丈處停下,橫刀身前,刀面映著他自己的半張臉,目光平靜,呼吸均勻。
他開口:「軍陣的對抗,你的主場優勢太大了。我換一種打法。」
他抬刀,刀尖直指兵聖冥戈:「神魂。」
兵聖冥戈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的那種怒意,而是一種意外夾雜著某種隱約期待的微光:「神魂?你想用神魂跟我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