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將領最後那一圈殘陣在虎爪下碎裂。
他的身體在軍陣的衝擊波中被拋起,在半空中化作漫天血色光點。
那片光點比他麾下任何一名士兵都要濃烈得多,像一小團燃燒的血雲,被巨虎虛影一口吞下。
那一十三支軍陣累積的全部煞氣,連同黑甲將領自身的傳承之力,同時湧入巨虎虛影的身軀。
那頭巨虎昂首長嘯,虎嘯聲如同實質的漣漪盪開,將戰場上空殘留的煙塵盡數驅散。
戰場恢復了寂靜。
斷旗、碎盾、殘槍散落一地,地面上到處都是龜裂的深溝與碾碎的陣型殘骸。
那些跟著張遠衝鋒的散修們站在滿地狼藉中,渾身浴血,喘息粗重。
有人拄著劍才能站穩,有人癱坐在地上仰頭望天,有人默默把斷刀插回鞘中,手指還在發抖。
他們全都望著同一個方向。
那頭巨虎虛影盤踞在戰場中央偏東的位置。
五百餘丈的龐大身軀占據了半片天空。
虎皮上的紋理清晰如真正的生靈,虎目低垂,掃過整片戰場時帶起的威壓讓那些僥倖存活下來的人雙腿發軟。
而在巨虎身下,那個握著素色戰旗的身影仍然站立著,旗杆垂直杵地,雙手交握。
灰袍老者把殘劍歸鞘,望著那道背影,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從嗓子裡擠出一句:「他贏了。」
年輕劍修把雙劍插回背後,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抬頭看了一眼那頭巨虎,咧嘴笑了一下,沒說話。
開山宗大漢把斧頭往地上一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亢奮:「狗日的十三支軍陣……被他一個人碾碎了。」
他身旁一名散修喘著粗氣接話:「他不是一個人。他把整片戰場都變成了他的軍隊。」
另一名拄著斷槍的修士啞聲說:「他沖的時候……我們跟著沖了。我們贏了。」
那些修士們互相看著,有人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人握緊手中的兵器久久不松,有人望著張遠那面素色玄旗的背影,目光複雜。
張遠沒有回頭。
他站在軍陣中央,握著旗杆,目光落在戰場上空那片正在緩緩凝聚的光芒上。
那片光芒從戰場各處升起。
碎盾裂隙中、斷裂的槍尖上、崩碎的獸影殘骸里、黑甲將領碎裂之處,無數傳承印記匯聚成一片流動的星河,在暗紅色的天幕下無聲旋轉。
那是黑甲將領十三支軍陣收攏的全部傳承,也是這片戰場上所有隕落者遺留之物。
淵寂殘魂浮在他肩側,那兩點猩紅的目光也望著那片光芒,低聲說:「都齊了。」
張遠望著那片星河般流轉的傳承光芒,握著旗杆的手指微微鬆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那片光芒中緩緩移動,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那一片傳承星河還在頭頂緩緩旋轉,像一條由無數細碎光點凝成的銀練,安靜地懸在暗紅色的天幕之下。
張遠仰頭望了片刻,正欲抬手感知那些傳承的流向。
「嗡——!!」
那道震顫來得毫無徵兆。
像是有某種比山嶽更龐大的存在,在地殼深處翻了個身。
整片戰場的岩層,從中心向四周龜裂開。
裂隙中,迸出暗紅色的地光,將那些碎裂的盾牌與斷槍震得跳起半尺高。
張遠的軍陣在這股震顫中猛地一晃,前排盾手需要用力下壓盾牌才能穩住身形。
那些剛剛收攏的散修中,有不少人直接被震倒在地,慌忙攀著身旁同伴的甲冑爬起來。
但更可怕的是頭頂。
「哢嚓——」
那片暗紅色的天穹開始碎裂。
從戰場正中央的正上方開始,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同時綻開。
每一道裂痕邊緣,都剝落著晶瑩的光屑,像是被擊碎的琉璃幕牆。
碎片從天幕上簌簌墜落,在還未落地時,便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於空氣中,露出裂痕後方那片深邃不見底的黑暗。
那黑暗讓所有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沒有光,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可以錨定的參照,仿佛那後面是一片徹底虛無的深淵。
淵寂殘魂懸浮在張遠肩側,猩紅雙目的光芒猛地一縮。
「不對。這不是傳承匯聚的自然崩散,有人在操控這片幻境的根基。他在收攏整個戰場。」
「轟——!!」
一道粗逾十丈的暗金色光柱從戰場地底猛然衝破岩層,將那些龜裂的地面連同殘存的陣旗碎片一同掀飛。
光柱沖天而起,帶著一種讓所有修士同時感到骨髓發寒的古老氣息,穿透了那片正在崩塌的天幕,直刺入裂痕後方的深淵之中。
光柱內部,一道身影從虛幻中凝聚,由半透明的光質逐漸變得凝實、清晰。
那是一個身披暗金色戰甲的高大身影。
甲冑的表面布滿了交錯的刀劍刻痕。
有的深可見骨,有的只剩下淺淺一道劃印。
每一道痕跡都散發著不同的煞氣與餘韻,像是被他斬殺過的每一個對手都在那甲冑上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烙印。
戰盔遮住了他大半張面容,只露出一雙暗金色的瞳孔。
那雙瞳孔中沒有情緒,沒有波瀾,像是兩潭沉澱了億萬年的死水,卻同時灼熱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站在光柱正中央,腳下空無一物,卻像是踩著一座無形的山峰。
他低頭俯瞰整片戰場,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崩塌的陣旗、碎裂的獸影、滿地的殘兵與倉皇四散的修士,暗金色的瞳孔中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一塊萬年寒冰上落了一粒微塵。
「這片戰場,是我留下的。」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不上響亮,卻讓整片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經過空氣傳播的那種清晰,而是直接在每個人識海中響起的震顫,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錘在他們顱骨內壁敲了一下。
戰場外圍,奔逃的人潮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
「那是,兵聖冥戈!他怎麼會在這裡?!上古時代就已隕落的神魔!」
「他根本沒死透!他把自己封在了這片戰場裡,等我們踏入,吞噬我們的傳承復甦!」
「收攏的傳承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強……那黑甲將領替他收攏了十三支軍陣的煞氣,都被他吞了!」
「快跑!他把整片戰場都封了,他在收網!」
兵聖冥戈沒有在意那些奔逃的螻蟻。
他抬手,五指虛握。
那些正在崩潰的軍陣殘骸,盾牌碎片、斷裂的槍桿、破碎的軍旗,連同那些士兵消散後殘存的血色光點,同時向著他的掌心匯聚。
那些碎片在他掌前三丈處重新凝結,重組為一支模糊的軍陣輪廓。
雖然遠不如張遠那座巨虎軍陣凝實,卻帶著一種讓整片戰場為之臣服的古老煞氣。
「你們,都是我的養分。」他再次開口,暗金色的目光從奔逃的人群上掠過,最終落在張遠身上,停頓了片刻。
「收攏的人越多,我的力量越完整。你們,正好湊夠我補全的最後一塊。」
淵寂殘魂周身的殘魂之氣,縮成了一團緊實的暗影,猩紅雙目死死鎖定那道光柱中的身影。
「兵聖冥戈,上古神魔之一,兵陣一脈的開創者。」
「他隕落時將殘魂封存於這片幻境核心,億萬年來踏入這片戰場的修士,但凡隕落的,傳承都被他暗中收攏。那個黑甲將領……只是替他收割的刀。」
它轉向張遠:「不可正面接戰。他是殘魂不假,但這裡是他的主場,這片戰場的每一寸空間都是他力量的延伸。」
「在這裡,他的煞氣近乎無窮,即使你擊碎他一次,他也能重組。最好趁他尚未完全收攏戰場——」
「他只剩殘魂了。」張遠截斷了它的話。
淵寂殘魂的顱骨猛地一滯:「你說什——」
「殘魂就是殘魂。」張遠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他握著那面素色玄旗的旗杆,拇指緩緩摩挲著桿身上一道細微的裂痕。
「如果是本體降臨,我們確實沒有勝算。但殘魂,意味著他需要依賴這片戰場才能維持存在。」
「這片戰場的根基是那些隕落修士的傳承,而我手裡——」
他沒有說完,但他的目光掃過了身後那座仍然屹立未倒的軍陣。
巨虎虛影伏臥在陣頂,虎目睜開,正與兵聖冥戈隔空對視。
那尊巨虎的身軀經過之前的連場鏖戰,已經凝實到了近乎實體,五百餘丈的龐大身軀盤踞在陣型上方,虎口微張,低沉的氣流聲從虎喉間滾出。
淵寂殘魂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手裡有一支完整的軍陣,和數千人的煞氣。你是想用這個跟他拚?」
張遠沒有回答。
他鬆開了旗杆上那隻摩挲著裂痕的手,將它重新握緊。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戰場外圍,奔逃的人潮如潰堤之水。
那些散修、殘兵、僥倖存活的小陣群主人拚了命地朝戰場邊緣那片正在崩塌的光幕裂口涌去,有人驅使坐騎橫衝直撞,有人踩著同伴的肩膀攀越障礙,有人跪地叩首向兵聖冥戈的方向連連磕頭,嘶聲喊著「饒命」二字。
但兵聖冥戈的目光從未落在他們身上,仿佛那些奔逃與哀求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哪怕一絲注意力。
灰袍老者在人潮中被擠得踉蹌,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他看見張遠逆著人潮的方向走去。
那面素色玄旗在暗紅色的天幕下獵獵翻卷,旗面沒有繡任何獸紋圖案,但在這一刻,那面樸素的旗幟卻比戰場上任何一面繡滿猙獰圖騰的軍旗都更扎眼。
他走得並不快,甚至算不上堅決,步伐平穩得像是在自家院落中踱步。
但每一步落下,他身後那座軍陣便隨之向前推進一段,盾牆、槍陣、弓手、刀兵、散修,數千人跟著那面素旗緩緩移動,像一座移動的山脈在逆流而上。
年輕劍修被人潮撞到了肩膀,他轉頭順著灰袍老者的目光看去,然後也停住了。
「他還要去拚?」年輕劍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那可是上古神魔!」
開山宗大漢被一名慌不擇路的散修踩了一腳,罵了一聲,一巴掌把人推開,然後眯著眼望向那個方向。
他看見了那面逆著人潮向前推進的素旗,看見了那頭跟在素旗後緩緩移動的巨虎虛影。
他「嘿」了一聲,把斧頭往肩上一扛,沒說話,但他那雙被血糊住的眼珠子亮了一瞬。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有人從他們身邊跑過時吼了一嗓子。
「他瘋了!打不贏的!那可是兵聖冥戈!」
「他一個人衝上去有什麼用?軍陣再強,能強過開創兵陣的人?」
灰袍老者攥緊了腰間那柄殘劍的劍柄,指節發白。
他看著那道逆流而上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繼續被潰退的人潮裹挾著向戰場邊緣涌去。
但他在跑出十餘丈後又回了一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