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少年一遍一遍地揮錘,一遍一遍地偏斜,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糾正。
他在等鐵小刀自己找到感覺。
第七十三錘落下去的時候,錘面終於穩穩地砸在了鐵坯正中。
張遠走過去,蹲在鐵砧前,看著那塊被砸得坑坑窪窪的鐵坯,開口:「你知道你為什麼前面七十二錘都偏了嗎?」
鐵小刀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弟子、弟子手不穩。」
「不是手不穩。是你的血沒熱起來。」張遠說,「我教你的這門鑄器術,講究以身為爐,以血為火。」
「你揮錘的時候,氣血要跟著錘走,錘落,血涌,錘起,血收。你的氣血一直在原地打轉,錘子自然找不到落點。」
鐵小刀怔怔地看著他,似懂非懂。
張遠伸出手,按在他的肩頭:「感受一下。」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張遠的掌心渡入鐵小刀體內,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動,引導著他體內的氣血。
鐵小刀渾身一顫,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那股力量牽引,隨著一個穩定的節律涌動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錘柄,順著那股節律,揮出一錘。
「咚——」
錘面正中鐵坯中心,發出一聲沉悶而紮實的聲響。
鐵坯表面被砸出一道清晰的印痕,印痕的輪廓規整,與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劃痕截然不同。
鐵小刀怔在原地,低頭看著那道印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遠收回手:「記住這個感覺。血隨錘走,錘隨血落。」
鐵小刀用力點頭,握著錘子,開始一遍一遍地練習。
這一次,他的錘不再偏斜,雖然還做不到每一錘都正中,但已經能找到那種感覺了。
他從清晨練到日暮,從日暮練到深夜,院中的鍛打聲徹夜未歇。
第七日,鐵小刀終於能完整地鍛打出一件粗坯。
他握著那件還帶著爐溫的粗坯,激動得渾身發抖,跑到張遠面前:「太上長老,弟子、弟子成了!」
張遠接過那件粗坯,看了看,還了給他:「成了第一步。這只是形,還沒有神。你繼續練。」
鐵小刀用力點頭,又跑回去練了。
張遠站在院中,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感知著他體內的血脈正在隨著修行緩慢甦醒。
他識海中那道新創的傳承紋路,也在隨著鐵小刀的修行,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凝實。
第十五日深夜。
張遠正盤坐在密室中運轉混元道果,忽然感覺到丹田深處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他睜開眼,感知著那股震動的來源。
是他新創的那道傳承紋路。
它在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循著那股震顫延伸神識,感知到了偏院的方向。
鐵小刀的院中,那口破舊的鐵砧旁,少年正盤坐在火爐邊,閉著眼,周身環繞著一層極淡的火光。
那層火光不同於凡火,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在他體表緩緩流動,隨著他的呼吸明滅。
鐵小刀體內的血脈,在這一刻徹底覺醒了。
張遠感知到,那道傳承紋路與鐵小刀之間,建立了一條清晰的聯繫。
傳承不再只是一道紋路,它有了承載者,有了傳承者。
它在萬兵之洲的大道中,留下了一道屬於它的印記。
萬兵之洲的天穹,在這一刻微微一震。
那震動極其細微,細微到鐵鋒城中,沒有任何一個帝境以下的修士能感知到。
但那些在暗處關注著百鍊宗的大勢力,在同一時刻察覺到了異樣。
天鑄盟的主事老者站在塔樓上,望著百鍊宗的方向,眉頭微皺:「剛才那股波動……是什麼?」
萬鍛聖宗在鐵鋒城的分舵中,杜長老也感知到了那股波動,他站在窗前,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無盡海深處,滄海商盟的樓船上,鄭長老正在查看一枚傳訊玉簡,忽然抬起頭,望向鐵鋒城的方向,目光閃爍:「大道感應……有人新立了一道傳承?」
密室中,張遠緩緩閉上眼,感受著那道傳承紋路與萬兵之洲大道的聯繫。
鐵小刀修行的每一點進步,都會讓那道傳承在大道中的印記加深一分。
而每加深一分,都會有萬兵之洲的大道之力,沿著那條聯繫,反哺到張遠的體內。
那些大道之力穿過他的經脈,融入他的混元道果,讓他對萬兵之洲的天地法則多了一層更深的理解。
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種緩慢但紮實的速度攀升。
清晨。
百鍊宗門外,來了一隊人。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深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盟「字。
他身後跟著幾名隨從,手中捧著數隻錦盒,站在門前,態度恭謹。
宗主聞訊趕到門口,看到那人,微微一愣:「天鑄盟的執事長老?」
那中年男子拱手,態度比上一次來時恭敬了太多:「宗主。奉盟主之命,前來拜訪貴宗太上長老,並送上一點薄禮,以表之前多有冒犯的歉意。」
他身後的隨從上前,將那些錦盒一一打開。
盒中裝著幾塊品階極高的靈材,還有一卷泛黃的捲軸。
宗主的目光在那捲捲軸上停了一下。
那是天鑄盟收錄的一卷煉器傳承,雖然不是最核心的,卻也價值不菲。
宗主沉默了片刻,沒有接:「這禮太重了。貴盟的意思,我需要先請示太上長老。」
那中年男子笑道:「應當的。我等在此等候宗主回復。」
宗主轉身走進宗門,快步來到密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太上長老,天鑄盟派人來了,帶著重禮,說是來道歉的。」
門內沉默了片刻,張遠的聲音傳出來:「讓他們等著。」
宗主應聲退下,回到門口,看著那隊站在晨光中的天鑄盟使者,語氣平靜:「太上長老說了,請諸位先候著。」
那中年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恭敬:「應當的,應當的。太上長老繁忙,我等等候便是。」
他們就那樣站在百鍊宗門前,從清晨等到了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