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製實驗艙經過十二層密封處理，每一層密封圈都用獨立壓力系統鎖死，最後由無人運輸車從地面倉儲區出發，沿著傾斜隧道緩緩沉入一座新建成的生物隔離實驗室。
整條轉運路線沒有任何傳送帶或機械臂參與，每一步都由單獨的運輸單元完成，每個單元之間間隔至少五分鐘，防止任何交叉污染的可能。
每一層密封破開時，三組獨立傳感器同時取樣分析空氣成分，數據實時回傳到地面控制中心，確認潔淨度達到標準後才允許操作員手動解鎖下一層。
實驗室被建設在紋光族母星地下岩層里，四面牆壁由多層鉛合金和特種複合材料澆築而成，能源來自一組三台小型聚變堆，與外界完全物理隔離。
整個實驗室必須做到萬無一失，確保那隻特殊母蟲不會收到任何意外的信號或者信息，導致其從虛擬實境世界中掙脫出來。
「孢子探針的完成率現在是多少？」李雲樞在歸墟基地透過監視屏幕看著操作台上那枚懸浮在生物惰性凝膠里的灰白色蟲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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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卵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油脂光澤，偶爾會有極其細微的凹陷又恢復，那是內部脈動信號造成的呼吸節律。
「根據最新修正模型，91.7%。」周文遠是這一次行動的負責人之一，他手裡拿著一塊透明數據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實時更新的參數曲線。
「納維卡人花了兩千多年疊代出來的那套寄生體系，在匹配蟲類神經組織方面效果確實非常好。」
「那些孢子神經觸對接架構已經開始入侵蟲卵並重新搭建了接入路徑的拓撲結構。」
「幾千年的寄生疊代，那些孢子真的可以算是針對蟲群的特效武器，可惜實在不可控。」
「尤其是這隻母蟲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孢子，那效果更是拉滿。」
「我們把孢子的神經觸結構原樣複製進接入探針里，探針尖端那層活性聚合物就是按照最後一代孢子株的外膜成分合成的。」
「預計再有最多一個小時的時間，神經觸就可以徹底完成。」
李雲樞點了點頭。
他在屏幕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鐘，看著那些探針懸浮在蟲卵周圍等待指令。
十二組探針分成三層排列，每一層四組，每組尖端朝向蟲卵表面不同的接觸點，角度已經預調完畢，和蟲卵表面曲率完全貼合。
「開始吧。」
周文遠按下操作面板上的確認鍵，十二組探針同時前伸，以每秒三微米的速度逼近蟲卵表面。
尖端在距離卵殼還有零點五毫米時集體停住，然後各自微調了最後的角度，讓接觸面最大化。
然後它們以幾乎不可察覺的壓力觸碰上去，釋放出第一組生物電信號。
那些信號模仿的是周圍環境的反饋，告訴蟲卵外界如今是一個安全的環境，有足夠的生物質可以供其孵化。
蟲卵內部原本那種極其微弱的脈動信號開始變化。
最開始是每四十秒一次，隨後間隔縮短，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每一次脈動都比上一次清晰一點點，像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正在對準焦距。
「脈動頻率穩定在8.7秒一次。」周文遠看著數據板上那條正在拉直的心率曲線。
「接入點已經鎖定，探針尖端的孢子神經觸開始滲透卵殼了。」
屏幕上顯示出一條綠色的連接曲線，從十二組探針分別延伸出去，穿過卵殼的輪廓線，最終在蟲卵內部某個密集的信號節點上匯聚成一點。
那個節點是母蟲核心神經叢的位置，納維卡人的孢子技術專門針對這種結構進化出來的侵入能力。
「接入成功。」
整個觀察室里所有的人都盯著那條綠色曲線看它逐漸從細線變粗，信號強度漸漸趨於穩定。
卵殼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但數據流告訴人們，裡面有東西醒了。
「它在做夢了。」周髀突然在一旁的屏幕上露出了一個酷酷的表情，「在我們給它的虛擬世界裡。」
「虛擬環境已啟動。」九章的臉也在周髀旁邊擠了出來。
「正在傳輸第一組環境數據。」
「溫度、重力、大氣成分、光照周期全部按照紋光族母星的參數注入。」
「孢子神經觸已經把虛擬信號接入了蟲卵的核心感知區，它現在接收到的所有感官輸入都來自我們的模擬數據。」
在數據層面構建的那個世界裡，蟲卵還維持著那種被一層灰白色的無機物外殼包裹著的樣子。
風吹過來，帶著砂礫撞擊在殼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溫度讀數穩定在四十七度，空氣里大部分是二氧化碳和氮氣，混著強烈的輻射。
整個環境完美的模擬了人類艦隊在對整個紋光族母星上面的蟲群進行徹底清理後的情況。
那隻特殊母蟲對於人類當年使用過的熱核武器記憶深刻，知道人類用來清理大規模蟲群的一般做法，也知道大規模熱核武器爆炸後星球環境會是一個什麼情況。
利用虛擬實境世界的特殊性和孢子神經觸的影響，可以讓蟲卵以為自己所處的環境已經是那場清理戰後很多年了。
為了確保能夠誤導它，九章和周髀連空氣中的輻射衰減都模擬出來了，讓其能夠去計算時間。
「蟲卵開始感知了。」九章同步跟蹤著蟲卵內部的信息流，將解析結果投射到主屏幕上。
「它在處理溫度數據、重力數據、輻射衰減數據。」
「長期記憶庫正在調用歷史記錄做比對，它把當前接收到的所有參數和它記憶中的數據逐項對照。」
「匹配度多少？」
」還沒出最終結果，不過它的比對邏輯是分層的，先比對核心參數，再逐級向下擴展。」
「我和周髀模擬的環境數據全部來自真實採樣，誤差控制在它記憶容差範圍之內。」
「以它現在的狀態，只要它無法擺脫孢子的影響，整顆星球的數據對它來說就是真實的。」
蟲卵內部的信息流開始變得密集。
剛開始的時候數據流是混亂而又急促的，像一個人從深度昏迷中突然恢復意識，所有感官同時湧入大量陌生信息，大腦需要時間重新建立秩序。
那些脈衝信號在核心節點附近反覆彈跳，有幾次幾乎要觸發防禦性應激模式。
虛擬環境持續穩定地向它輸送著「安全」的信號。
這是一顆充滿了輻射的廢墟星球，除了一些能夠生存在輻射中的植物以外，整個世界一片荒蕪。
母蟲的警覺在緩慢消退，信息流中的混亂感在降低，脈衝信號的振幅從峰值逐漸回落到平穩區間，那些反覆彈跳的防禦性試探開始收斂。
蟲卵花了大約四十分鐘處理第一批環境數據，在確認了周圍環境以及可能的變化全部與記憶數據吻合之後，它把感知範圍從核心節點向外擴展了第一層。
「它在確認環境的安全性。」周髀把屏幕上那些正在平緩下來的曲線標註出來。
「警覺性很高，但沒有應激反應，它認為這裡就是清理戰後的紋光族母星。」
「在它的主觀意識中，我們人類早已離開了，這裡只有一片荒蕪的輻射廢墟。」
「人類帶走了人形母蟲，它的誘導計劃成功了，它安全了。」
「納維卡人的孢子資料里記錄過母蟲級的認知驗證機制，它們對新環境的確認邏輯分五層，從宏觀參數到微觀粒子波動都需要和記憶檔案對得上才會真正接受。」
「我們的虛擬環境在搭建時已經覆蓋了全部五層驗證所需的參數類別，每一類都採樣自真實衛星。」
「它越仔細核對，就越會相信這個世界是真的。」
母蟲的感知繼續向外擴散。
在確認了環境參數後，它的信息流出現了第一個有組織的變化，那些原本隨機分布的脈衝開始沿著幾條固定的神經路徑朝外圍節點輸送，它在試著理解這個空間的邊界在哪裡。
這時候，一個稀薄的生物質信號飄了過來。
頻率特徵屬於廢棄生物質殘渣在乾燥環境中緩慢分解時釋放的那一類，夾雜著微量有機物和輻射衰減副產物的混合譜線，完全符合核戰廢墟的信號特徵。
母蟲的信息流在接觸到那個信號後核心節點的脈衝頻率出現了輕微的波動，它顯然在分析那個信號的來源。
「它注意到了。」周髀立即在屏幕上來了個特寫。
「按照我們的推算模型，它應該會在十五分鐘內將信號識別為資源區或食物源，但不會立刻採取行動。」
「它會先觀察，等到確認信號周圍沒有異常活動之後再決定是否靠近。」
「現在我們把信號位置緩慢向東偏移，讓它感知到信號源的位移，這樣它會把它解讀為真實風向變化攜帶的氣味漂移，會更相信那個信號是自然的。」
接下來的時間裡，蟲卵的生物電曲線保持著平穩，它只是持續的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它在構建對這個新世界的完整認知。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環境完整度。」九章把解析出的數據流翻譯成文本顯示在側屏上。
「它在檢查大氣層頂部是否存在人工建築殘留的電磁特徵，地質構造中有沒有爆炸或轟炸留下的應力斷層。」
「它在排查一切可能表明人類還在這顆星球的痕跡。」
「我們的虛擬環境裡那些數據怎麼處理的？」
「全部模擬了星球表面在長期無人擾動下的自然狀態。」
「大氣層頂部沒有任何信號源，地表沒有任何人工結構，地質構造保持了一顆廢棄天體該有的分層結構，它找不到任何人類存在過的證據。」
母蟲的感知掃描持續了將近三小時。
信息流從核心節點向外圍擴散的每一次的範圍都比上一次更廣，精度也更高。
藉助孢子神經觸的效果，虛擬世界完全屏蔽了它的感知。
終於，母蟲核心節點的脈動信號出現了一個清晰的階段性變化，原本穩定的心跳式脈衝開始分化出兩條不同的頻率通道。
一條維持著基礎的生命維持信號，另一條帶著方向性的電信號朝外圍擴散，像是一個生物體在完成了環境確認之後開始準備第一次主動移動。
「它在準備了。」
「蟲卵的狀態從被動感知切換到主動行動模式。」
「孢子神經觸已經完成了第一輪神經接駁，它現在所有的運動指令都會通過我們的虛擬環境反饋給它，它不會知道自己在凝膠里沒動過。」
在虛擬世界裡，母蟲開始破殼。
它的感知信號中出現了震動和壓力的數據輸入，那些是模擬的卵殼破裂時外殼表面承受的應力反饋。
灰白色的無機物外殼裂開了一道縫隙，虛擬數據中，一隻通體呈灰褐色的生物形態正在緩慢展開肢體。
它的體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鱗甲狀結構，關節處有淡黃色的膜狀連接組織，在殼邊趴了將近一分鐘沒有動，只是感受著周圍的一切信息。
「母蟲出來了。」周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它在我們預設的虛擬世界中進行了下一步的生長。」
「給它空間。」李雲樞的聲音從遠端通訊鏈里傳過來。
「不要急於驗證任何信息，讓它自己探索，自己選擇方向，我們只需要把環境保持在那裡就夠了。」
母蟲在虛擬荒漠中緩緩向前爬行了大約兩百米後停下來。
它的感知器官在捕捉周圍的一切細，風從西北方向來，速度大約每秒三米，地表岩石分布密度平均每平方米六到八塊，沙粒在風中划過的軌跡呈標準的低空湍流分布。
所有這些信息都在和它記憶深處的實際採樣數據進行比對。
「匹配度89.4%。」周髀報告。
「所有關鍵環境參數都在容差範圍內，有幾項次要參數有偏離，但那顆星球在我們在上面活動過的區域本身就有採樣偏差，它如果調取的是之前的原始數據，那些偏移值反而會讓真實性更高。」
「一個天然星球表面不可能在所有點位上和記憶資料庫完全一致。」
「它現在信了多少？」
「根據它在移動方向上情況來看，確認度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了。」
「現在它停下來不是因為懷疑，而是在整合剛才走過的路徑和它的內部導航地圖。」
「它正在把當前位置標記為安全著陸點，然後規劃下一步移動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