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基地。
李雲樞站在主屏幕前，看著那顆灰色卵狀物在特製觀察艙中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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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雞蛋略大，外殼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無機物粉末，通過最新一代多層頻譜掃描，才能看到內部極其微弱的脈動信號。
「確認這個就是卵化的那隻母蟲了？」
「確認了。」九章的聲音從一旁的揚聲器傳來。
「卵壁物質成分中含有特殊母蟲遺傳物質，與當年捕獲的母蟲空殼樣本比對一致。」
「周髀的驗證結論怎麼樣？」
「卵化狀態下的母蟲對外界信息幾乎完全隔絕，不會感知到任何外部環境變化，只有在預定時間達到預定條件後才會自然喚醒。」
周髀的臉從屏幕上九章旁邊擠了出來。
李雲樞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盯著屏幕上那顆安靜旋轉的蟲卵，目光在卵殼表面細微的紋路上停留了很久。
」把全程復盤，每一步都列清楚。」
主屏幕畫面開始回溯。
首先是那顆被無數人遺忘的灰色衛星，以及表面找到的拋射裝置殘骸。
然後是紋光族母星的全景掃描，蟲巢熱力圖層層展開，最終定位到那隻特殊母蟲所在的位置。
每一步都有九章的標記箭頭和參數標註。
李雲樞知道，這條看似清晰的路徑背後，是參謀部兩百多人持續了很久的高強度推演。
......
燧人指揮中心，參謀部作戰室。
環形會議桌上擺著七十份不同版本的行動方案，每一份都被推翻過至少三次，有些已經被紅筆劃得面目全非。
「第11版的核心問題是，我們憑什麼認為那隻母蟲一定會選擇卵化逃生？」
馮敬之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
這位從薪火計劃啟動之初就負責對蟲族作戰推演的老參謀，算是對於蟲族最為了解的指揮人員之一。
「它吞噬過大量的人類，知道我們會怎麼想。」
「如果它判斷我們意圖徹底控制它，它有可能會選擇同歸於盡，這一概率在周髀的推演中占42.7%。」
桌對面，負責情報分析的林露翻開自己的數據板：「根據養殖場一號星球四號大陸的殘留信號分析，這隻母蟲孵化後存活了相當長的時間。」
「它建立了完整的蟲巢體系，繁衍了至少十七代工蟲，不是一個短命個體。」
「擺脫了底層邏輯後，這一點會變得更加突出。」
「所以它珍惜自己的命。」馮敬之點了點頭，「但珍惜到什麼程度？會因為恐懼逃跑，還是會因為恐懼拼命？」
「取決於它怎麼理解我們的行動。」林露調出一張熱力圖，「請注意它對艦隊的反應模式。」
「我們在紋光族母星外圍部署觀察哨後，它的核心蟲巢在六個小時內向地下遷移了一百七十米。」
「這不是攻擊性反應，這是躲避，它的第一選擇永遠是藏。」
九章的聲音適時插入：「根據我對蟲群歷史行為模式的統計數據，母蟲在面臨可感知的滅頂威脅時，選擇極端對抗策略的概率為31.2%。」
「這一數字在過去六次大規模交火中得到驗證。」
「這隻母蟲脫離了底層邏輯，很有可能對這種情況更加抗拒。」
「或者說它有可能表面上玉石俱焚，卻在背地裡隱藏一條退路，而這條退路我們很難短時間發現。」
「但如果讓它覺得有退路呢？」一直在旁聽的李雲樞抬起頭。
會議桌安靜了幾秒。
李雲樞拿起筆，在方案標題欄寫下「退路」兩個大字，然後畫了個圈。
「我們需要給它一條它認為能走的退路，讓它覺得我們人類蠢到給它留了生門。，而實際上那扇門——」
「通向我們準備好的籠子！」
......
模擬推演中心。
第一百十二版方案被命名為「囚籠之路」。
核心構想是艦隊以清剿姿態推進，但故意在特定方向露出缺口。
根據母蟲吞噬的人類記憶，它會判斷人類更傾向於「圍三厥一」的戰術思維，給它留出口，是為了讓它在逃跑中暴露更多信息。
然而第一次全要素仿真推演的結果讓整個參謀部陷入了沉默。
虛擬戰場上，艦隊嚴格按照「圍三厥一」的布陣推進。
在系統預設的母蟲行為模型中，那隻母蟲確實選擇了逃離，但逃離的方向完全出乎意料，它沒有走艦隊留下的那個出口，反而朝著火力最密集的方向撞了過去。
「它在測試我們。」林露盯著回放畫面。
「它認為那個缺口是陷阱，根據人類記憶中關於「圍城必闕」的知識，它反向推論出我們的意圖。」
「寧願賭正面火力的克製程度，也不願意走看似安全的通道。」
「它太聰明了，如果它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我們人類，而人類會按照戰爭邏輯行事。」
「它吞噬的記憶里包含基礎軍事常識，我們的常規戰術對它來說就全是明牌。」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李雲樞的眼睛亮了起來。
「將計就計？」
「對，我們可以故意讓它提前知道是人類在對它發起進攻，讓它猜測我們的目的。」
「比如，我們是為了活捉它，獲取它的掌握的信息。」
「可這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嗎？」
「是真正的目的，但是達目的的辦法有很多不同的情況。」
「從那隻特殊的母蟲手裡獲取足夠的信息難度很高，尤其是它很聰明，很難完全控制。」
會議桌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我們要想辦法讓它自己進入一種很好掌控的狀態，例如卵化。」
「可是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讓它主動進入卵化狀態，如果它不感到被威脅，它憑什麼選擇蟄伏？」
「為什麼不讓它感到威脅？只要這個威脅是它認為自己計劃的就好。」
「周髀。」李雲樞的聲音沉下去，「把第十三版方案作為主要方向，推演母蟲主動誘導我們進行清剿行動的概率。」
很快，結果出來了。
如果母蟲認為整個行動都是其誘導產生的，那麼母蟲在觀察周期結束後自主選擇卵化逃生的概率達到68.4%。
不夠高，但比之前的任何方案都好。
......
特殊跳板星球，生物實驗室。
培養皿中有一團正在緩慢蠕動的灰色組織。
那是從養殖場三號星球提取的孢子寄生植物樣本，經過十七代改良後，已經能夠與蟲類神經組織建立穩定的生物電信號通道。
「現在接入成功率多少？」主持實驗室的吳瑩瑩博士問道。
負責孢子改良的周文遠博士調出數據表：「最新一批，接人普通蟲群的神經接入成功率為91.3%，能夠產生一種特殊生物共鳴信號，指向任何一個可能的蟲群控制節點。」
「理論上能夠找到所有對蟲群發命令的節點，雖然我們沒有實測數據，但是根據周髀建模預測，成功率在73%到82%之間。」
「十三到二十七的失敗區間？」
「對。」
吳瑩瑩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團緩慢蠕動的組織。
莫維卡人創造的這種東西控制了整個星球的生物網絡，把三號星球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孢子養殖場。
人類發現它們時，那些孢子寄生網絡已經進化疊代到了一個非常誇張的地步。
「如果失敗，母蟲會怎麼樣？」
「無法被定位母蟲會脫離我們的視線。」周文遠停頓了一下，「我們也就什麼都拿不到了。」
「所以必須讓它在接入前非常放鬆。」吳瑩瑩站起來，走到防護玻璃前，「放鬆到幾乎不設防。」
「放鬆的母蟲？」周文遠苦笑，「它一輩子都在逃命。」
「那就讓它覺得終於不用逃了。」
......
紋光族母星登陸作戰開始前。
參謀部第五次全要素推演。
方案已經精細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艦隊每一艘船的航線、每一次開火的時間點、每一個被攻擊的蟲巢區域，全部經過反覆測算。
甚至連清剿過程中通訊頻道里該傳出什麼樣的對話內容，都按照母蟲可能截獲的情報量做了分級設計。
整個計劃的核心就是介於那隻特殊母蟲的記憶。
「它知道人類是什麼樣子，知道人類會怎麼想、怎麼做，它會根據自己吞噬的人類的記憶來模擬人類行為，並據此判斷我們的行動方向。」
「這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偏差。」
「我們最終的目的不是徹底消滅蟲群，甚至也不僅僅是捕獲那隻特殊母蟲，而是需要獲取一份完整、可以驗證的情報來源。」
「蟲群漫長的演化史里積攢了無數信息，如果能通過那隻特殊母蟲獲取這些信息，它對人類的戰略價值將會非常大。」
「讓那隻母蟲自己走進來，讓它以為是自己成功的誘導了我們。」
「我們的艦隊以登陸方式推進，故意靠近其核心區域，確保母蟲明確知道人類來了。」
「同時嚴格控制火力輸出的方式，不直接摧毀目標，確保不會被誤認為是一次滅頂打擊。」
「根據當年吞噬的人類記憶，它會判斷人類的行為模式更傾向於抓捕而非滅殺，因此它會認為人類是有求於它。」
「它並不知道薪火計劃的全部內容，更不知道人類目前的真實意圖，它只能用當年獲得的那一份信息來推斷。」
「確認它攜帶的信息量足夠豐富之後，我們需要確保它在捕獲階段不會自我毀滅，在回歸階段也不會因為過度應激而拒絕提供信息。」
「我們推演了多種可能，根據對蟲族在高度智能狀態下的行為建模，得出一個結論 ，如果它認為它自己成功欺騙了我們，那它就會主動維持這種感知。」
「母蟲很有可能會用誘餌主動在我們面前現身，由此誘導和試探我們，讓它有時間完成能量轉移和結構複製。」
「我們可以將計就計，通過母艦上的分析系統追蹤蟲巢深處的結構重組信號，一旦確認它成功完成了「欺騙」動作，我們就會等待它選定最終的逃生路徑，然後啟動最終階段的圍堵。」
「最後，艦隊完成清場並撤離，為卵化狀態的母蟲提供唯一可能的生存條件。」
「我們則通過母蟲在清場期間釋放的信號定位到每一處可疑節點，最後鎖定其中幾個，提前部署監控裝置，並一直等待到它自己選擇成為那枚蟲卵。」
「至此，這場棋局就完成了收官。」
在確認了具體的行動方向後，九章和周髀幾乎立即開始了模擬特殊母蟲接下來可能的行動，然後利用數據模型對其進行誘導。
而隨著模擬的進展，真正的行動計劃被確認下來。
......
紋光族母星登陸作戰開始。
一切都在按照參謀部推演的計劃進行。
一開始的登陸隊員之所以要特意投影出人類的樣子，是為了讓特殊母蟲知道是人類來了，接下來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其根據從當年吞噬人類獲得的情報來採取行動。
說實話那個人形母蟲的出現簡直讓參謀部的忍不住拍案叫絕，那東西簡直和很多年前藍星一個流行遊戲裡面的設定一模一樣。
很顯然，那隻特殊母蟲是當年吞噬人類獲得的那方面的信息，然後為了誘導人類故意製造出來的假象。
那個人形母蟲一看就是搶著剛孵化出來的，而就在與其虛與委蛇的時候，藉助從養殖場三號星球獲取的蟲族資料，九章很快就在蟲群中定位到了數十個極為特殊的節點。
戰鬥過程中釋放的莫維卡人的孢子寄生體發出了一種非常獨特的信號，可以定位到蟲群控制節點的存在。
藉助這種方式太空中的母艦暗中定位了那些疑似母蟲的節點，並在捕獲那隻人形母蟲後的清理中摧毀了大部分的節點，只留下最後幾個，其中一個果然是卵化的特殊母蟲。
主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那枚正在特製觀察艙中緩緩旋轉的蟲卵上。
李雲樞看著那顆蟲卵。
「目標狀態已確認捕獲，接下來是下一步。」
「周髀，孢子誘導系統的準備情況如何？」
「本體已完成，虛擬實境主框架已通過最終校驗，與蟲卵的神經接口連接系統正在做最後一次密封測試，預計八小時後可以開始第一輪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