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天下震動（上）
人國境內，雲笈天宮山門所在。
於萬丈雲海之上，九座青峰如巨劍倒懸，直入青冥。
彼此之間，又呈九宮方位，拱衛著中央一座最為巍峨、通體仿佛由白玉與清光築成的巨大宮闕。
作為道門之首，如今七國境內名副其實的龐然大物，雲笈天宮的入門之路也可謂是冠絕天下。
一座橫跨在兩座懸浮仙山之間的巨大白玉虹橋，上書三個道韻天成的古篆登仙橋」。
橋下是翻滾不休、蘊藏著無窮雷光的紫霄雲海。
虹橋之後，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問道天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直通中央主殿太元殿。
天階兩側，有鶴群翔集，靈獸隱現，雲霧之中，隱約可見無數亭台樓閣、飛瀑流泉點綴於各峰之間。
靈氣濃郁到已化為實質的靈雨清風，呼吸之間，便覺體內氣息活潑，道體清淨。
此刻，平日裡清靜的太元殿內，卻是氣息凝重。
人國各方勢力雲集於此，氣息或凌厲，或厚重，或縹。
道門勢力里，金羽宗也赫然在列。
雲中子與岑飲露帶著一眾弟子也來了。
身後的弟子中，雲輓歌穿著一襲白裙，絕美的容顏上神情冷淡，唯有氣息愈發凝練。
自從姜原離開，她的修為在鎮魂玉的加持下，可以說是一日千里，又有道門與玄國皇室的諸多賞賜，已經來到了金丹第七層。
期間玄國皇室也提出過，讓一位皇子與她結成道侶，但被金羽宗婉拒了。
不過雙方之間並未因此生出嫌隙，關係反倒愈發緊密了起來。
不少人國的年輕修士目光在掃過金羽宗時，都會下意識地尋找那道身影。
如今人國青雲榜的第一，姜原。
自升仙大會結束後，他以觀星術士與道門兩大體系，力壓人國天才奪得第一，在之後被雲笈天宮評斷為了青雲榜第四。
但只是沒過幾日，不知為何，雲笈天宮方面又將他定為了人國魁首，並且再無更換的打算。
人國之首的意義非同小可。
因為這意味著，在雲笈天宮真君的眼中，姜原才是這一代人國的天才中最有希望突破到真君的。
本來輸給姜原後，心中多少有些不忿的各大頂尖宗門天驕們，卻再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
因為所有人都知曉，姜原回歸符國了。
感受到那些隱晦又失望的目光，雲輓歌自然清楚是為何。
甚至青雲榜排名最後微妙的變化，金羽宗眾人皆一清二楚。
因為就在金羽宗盛宴的那夜過後，雲笈天宮的百里真君真身親臨，在雲崖之上看了師兄所留下的四個字——真君之路。
之後，百里真君回到雲笈天宮，門內天機閣便正式將姜原的排名提升到了第一。
這件事對於金羽宗來說，同樣值得慶賀。
儘管他們現在依然是道門下宗，但已經隱隱有了中宗的名望與實力，甚至未來有朝一日重返上宗、甚至是道門之首也未必不可能。
而此刻的太元殿裡也並非只有道門的勢力。
靈虛劍宗的承天劍三日前便已親至，此刻已經遁隱在了雲海之中。
執掌承天劍的宗主靈虛真君，正在天宮深處與百里真君會晤。
而靈虛劍宗的弟子，此刻人人背負劍匣，站得筆直如松，周身劍氣引而不發，為首的正是在七國升仙大會中出現的飛濯真君。
在其對面，則是景國第一宗懸魄門。
為首之人一身白衣，神色淡然，渾身沒有任何氣息，卻讓身後所有懸魄門弟子們個個臉色沉重，不自覺地露出些許痛苦之色。
七國勢力之中，除了蠻國四位郡王，此刻已經盡數而至。
而除了七國勢力之外，殿內一角還有十餘位僧眾。
他們身披月白袈裟，低眉垂目，默誦佛號，周身隱隱有金色蓮華虛影沉浮，散發出安定人心的力量。
天下四州之中，唯有南海極樂州才興盛佛門，建有佛國。
這些僧眾正是來自佛國的金蓮禪院門下。
沒有人詢問此番雲笈天宮召集人國各方勢力是所為何事。
因為妖國的變故。
所有人都知曉了。
妖國以十大妖王為首，連同境內萬千族群，以浩浩蕩蕩的征伐之勢，全都集結到了青屠大王麾下的地盤獅駝嶺中。
妖國即將與魔門之首的陰屍不死宗開戰。
人國方面自然不可能對此視而不見。
畢竟妖國滅了屍宗之後，是否會選擇繼續南侵，與七國開戰，這也是誰都說不準的事情。
甚至這已不是一國一宗一派之事，而是事關人族道統延續的大事。
妖氛熾盛，劫數已顯，天下即將大變。諸如此類的說法也不絕於耳。
就在人國諸宗商議之際。
地宮各坊已經輪番遭受妖國的進攻達到了二十多輪。
姜原看著腳下躺滿的屍體，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種悍不畏死的進攻，對於他們這些境界高深的紅袍弟子來說，其實都起不到什麼消耗的作用。
畢竟低級別的妖物，本身實力就不足。面對的又是同樣擅長屍海戰術的屍宗弟子，自然收不到什麼成效。
唯一的問題就是。
殺了太多，姜原自己都覺得麻木了，只感覺變成了一個傀儡，日復一日的重複著單調枯燥的事情。
不過即便如此。
他也不敢放鬆警惕。
因為在這兩日裡就已經有幾座地宮坊市因為放鬆警惕，被那覆山妖王陰了一道。
對方特意將幾個大妖混入到了妖潮里，在不經意間便瞬間攻破了防守，在坊市之中不斷殺戮暴亂，以妖法摧毀目視所及的一切。
而覆山妖王則是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真身掛在穹頂，只是源源不斷地將最容易繁衍的各種族群送來，同時觀察著地宮各坊的應對。
對它來說，因為自身修為足夠強悍，所以並不擔心安危。
即使宋廷玉出入地宮的神通是假的，它也有辦法安全離開。
也正是這個原因，地宮各坊坊主以及一眾真君，都沒有選擇出手，而是偃旗息鼓了下來。
都說大妖無智。
但此刻的姜原卻覺得至少這些大妖，還是聰明狡詐的。
漫漫七日過去。
地宮的無間之地里已經躺滿了妖族的屍體。
但即便如此，覆山妖王卻依舊無動於衷，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噴吐出無數小妖。
這像是懸在地宮所有弟子頭上的一把刀，讓他們憂慮重重。
因為變故不知何時會來，妖國真正的主力不知何時降臨。
諸如此類的想法充斥在各人心中。
姜原渾身氣息依舊鼎盛完好，只是臉上的疲憊之色清晰可見。
每日不間斷的殺戮、殺戮再殺戮，即使是沒有任何危險的一邊倒的屠殺，一連殺上七日也讓他感到了厭煩。
看著他的臉色，白狐臉也只是笑了笑，寬慰了兩句：「馬上就結束了，再多撐兩日。」
而相比起姜原，段玄風等人卻是始終如故，臉上神色都沒有什麼變化。
仿佛這七日以來連續不斷的殺戮，對於他們沒有任何影響。
到了第十三日。
濃稠到幾乎化不開的血腥之氣，經由無間之地，沖入到了各坊之中。
修為稍微低一些的黑袍弟子，只是站到石屋面前，都不由得渾身顫慄，根本起不了反抗之心。
而與之相反的是，妖國萬妖的氣息顯得愈發熾熱與狂暴，無論是什麼族群，什麼境界修為，攻勢都變得更加兇猛。
面對著這一危急的情況，白狐臉卻顯得絲毫不在意。而且不知從何處搬來一個沙盤，裡面堆滿了沙礫。
他就躺坐在搖椅上，一邊看著紅袍弟子們輪番守坊，一邊伸手拈花，沙礫在其掌下輕輕盤旋。
姜原從熊山又抓了一些熊屍回來，走到其面前嘆了口氣道：「還沒結束嗎。」
白狐臉閉著眼睛，微笑道：「快了，再堅持兩日。」
轉眼，又是七日過去。
到了第二十日。
進攻的群妖已從大量的鍊氣期小妖，提升到了凝虛期。
看上去僅僅只是一境的提升，但是在數十萬甚至百萬的個體相互疊加下，所帶來的壓力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此時一些勢力較弱的坊市，因為既沒有真君坐鎮，又無頂尖的紅袍弟子，終究還是被群妖給慢慢推平了。
姜原雖然沒有離開百骸坊，但也清楚此次地宮的損失恐怕是前所未有的。
說是滅頂之災可能都不為過。
百骸坊連通無間之地的那座石屋，裡面甚至連每一寸青磚上都鋪滿了血肉，一腳下去就像踩在淤泥之中，可謂是慘不忍睹。
二十日的連番攻坊，妖國具體損失了多少小妖，姜原不清楚。
但他知道屍宮們的那些陰匠和雜役縫屍都快縫的崩潰了。
一開始紅袍弟子們還嚴陣以待，喚出自己的本命寶屍對待，後續也都乾脆以數量驚人的天鬼子屍與妖潮對轟。
只是這樣帶來的就是無數陰屍損壞。
兩大勢力的交戰，從妖國的不宣而戰到覆山妖王入侵，僅僅只是二十日的時間，便已經將整座地宮壓制了下來。
而且從穹頂幾大妖王相繼輪換後的態度來看，妖國方面損失的數量恐怕對於它們廣袤遼闊的疆域與族群來說，就是滄海一粟。
沙盤裡的沙子，在這一日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偶爾白狐臉會看著它發呆。
姜原抬頭看了眼懸在穹頂處的東離妖王，還沒開口，遠處那道笑聲已是響起「我掐指一算，應該這幾日就要結束了。」
「再堅持堅持。」
姜原嘆了口氣，說道：「半個月前你就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白狐臉說道。
姜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去輪換了。
又過了十日。
穹頂之上，十大妖王來了兩位。
妖國八珍血脈之中，也有兩位真君級別的大妖掠陣。
四頭氣焰滔天的大妖以妖法不斷轟擊著地宮各坊，同時仍在源源不斷地釋放妖群。
期間第六坊的坊主與隱一都先後出手，但是一旦察覺到有真君靠近，這四頭大妖也不接戰，而是直接遁離地宮，回到了獅駝嶺。
姜原在百骸坊里遠遠看著這一幕，已經明白了妖國的計劃，心中沉道：「溫水煮青蛙啊。」
外界，有將近三十位真君嚴陣以待，而且又是妖國的地盤，只要各坊真君離開地宮，在獅駝嶺永遠不會是妖國的對手。
而在地宮裡，如今對方掌握了進出之法，滅絕之心又是無比的堅定，在不將地宮眾人耗到筋疲力盡之前，根本沒有全力出手的打算。
更恐怖的是。
沒有人知道妖國最凌厲的攻擊會在什麼時候發起。
姜原守坊歸來，目光習慣性地一掃，整個人卻是愣了下來。
白狐臉搬來的那沙盤之上，堆疊飛舞的沙礫已經多到遮蔽半空，漸漸合成了一道睥睨傲然的龍影。
看著沙礫形成龍身。
白狐臉點了點頭，目光看向穹頂，忽然道：「時候到了。」
姜原回過神來，還沒開口問詢，便見對方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百骸坊。
幽墟黑市。
第三層。
原本的深淵黑暗之所，忽然間亮起了一道幽冥屍火。
緊接著，一道又一道屍火相繼亮起。
而每道屍火亮起的位置皆有一座巨大的巨椅出現，非玉非木，皆是以累累白骨堆砌而成，散發著滔天之威。
居中一座，最為宏偉。
以東海龍鯨的顱骨為靠背，椅腿是四根粗壯的搬山古猿腿骨，兩側扶手則是兩條太古雷蟒的屍體，整座骨椅都燃燒著火鳳真炎。
很快，一道道強大的身影接連而來，降臨於此。或陰冷，或暴戾，或死寂，或詭譎。
有的也並非真身，只是一團翻滾的屍雲，有的是一具骷髏，有的則完全隱沒在陰影里。
但神念威壓之強，已是說明了，到場者皆是真君。
地宮所有幽冥真君降臨後，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居中王座，上面依然空懸著。
不知過了多久。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一道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坐在了上面。
「諸位，久等了。」
非男非女的飄渺聲音在幽深空間裡響起。
「宗主。」
「宗主。」
「宗主。」
各位真君相繼開口，皆是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王座之上，那道身影籠罩在黑霧之中，唯一能夠看到的只是一雙散著無盡幽光的復瞳。
片刻後。
宗主端坐在王座上，淡淡說道：「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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