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唐虞
陳阿嬌的靈魂拷問。
是已經成為大漢太上皇帝的劉徹要面對著首次考驗。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竇太皇太后、王太后、竇太主、陳阿嬌、栗姬,五個女人,共同作用出皇十子劉彘的故事不必多說。
如果說「琴挑文君」的愛情故事,是外人深信不疑,兩個當事人卻胸有涇渭,為此,卓文君不惜重金懸賞,也要挽救支離破碎的事實婚姻。
寧願喪偶,不能分離。
而「金屋藏嬌」的愛情故事,是外人疑惑重重,其一當事人自私自利,而另一當事人深信不疑。
當幼年的「小豬」,面對姑母的詢問,毫不猶豫地回答出要娶姊姐為妻,還要為姊姐蓋一座金屋而居時,不過是少女的「阿嬌」,永遠忘記不了那時心動的感覺。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政治聯姻,是她自恃其母有恩於新的大漢天子,驕橫擅寵,卻不知她的真愛。
為此,她想誕下龍嗣,不是為了嫡長子所能繼承大漢江山,只為重新獲得天子的注意和恩寵。
然而,蒼天為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不論她如何努力,花了九千萬錢,服下無數苦藥,都未能如願。
所以,她寄希望於神明,想要通過巫蠱之術,挽回天子的心。
可這卻成了天子廢黜她皇后之位的藉口。
厭勝之術。
始於姜太公,周武王伐紂,天下歸服,只有丁侯不肯朝見,姜太公就畫了一張丁侯的像,向這張像射箭,丁侯於是生起病來。
當他知道是姜太公搗的鬼,便趕緊派使臣去向武王表示臣服,姜太公在甲乙日拔掉了射在畫像上的箭,丙丁日拔掉了畫像眼睛上的箭,庚辛日拔掉了畫像腳上的箭,丁侯的病就好了。
事情究竟怎麼樣,沒有誰清楚,不管怎麼說,這東西都流傳已久。
用詛咒來害人,不論民間還是皇宮,都有人利用他害人,但到底是害人還是害已,就可說不好說了。
漢宮明令禁止此術,卻從未斷絕,陳阿嬌知道的,就有薄皇后、栗姬,再往前,孝文帝宮中,母親竇太主也隱晦透露過存在,包括那位縱橫三朝的女人,她的外祖母,竇太皇太后。
至於太祖高皇帝、孝惠帝宮中,那位呂后,只玩真實。
為了穩固地位,這些事情在漢宮中不斷上演,孝文帝、孝景帝少有計較,即便對皇后、夫人不滿,有心廢黜,也會以「冷遇」的方式。
其間是非對錯,都交由後人評說。
某種程度上,她,陳阿嬌,天之驕女,是第一個以「罪」廢黜的大漢皇后。
偏偏地,她巫蠱所求的,不是地位的穩固,而是大漢天子的心。
這是何等的諷刺?
要知道,當初薄太后,即孝文帝之後,為了薄氏一族的富貴,不惜強令孫兒劉啟,就是孝景帝迎娶薄氏女為太子妃,這樣,太子繼位是皇帝,太子妃以後是理所當然的皇后。
她做了皇太后,她也要讓她的娘家孫女也做皇后,做皇太后,薄太后希望這次聯姻能鞏固自己娘家薄氏家族的地位。
雖然孝景帝並不喜歡祖母給他選的這位太子妃,但因西漢重孝道,身為孫輩的太子劉啟無法拒絕祖母薄姬的指婚。
薄皇后端莊,大方賢惠,卻始終不得孝景帝寵愛,加之無子,被孝景帝故意疏遠而多年後廢黜。
劉徹也可以!
在衛氏子夫誕下龍子後,疏遠她於冷宮,在多年後立其子為太子之時,廢黜她的皇后之位,全了所有人的體面和恩情。
而劉徹,卻選擇了最暴烈的手段,以巫蠱之術廢黜了她的後位,同時,又株連一大批長安豪門。
有樣學樣,就那麼難嗎?
在長門宮時,這是陳阿嬌所想最多的事。
怨氣衝天。
劉徹似乎失去了說謊的能力,「人生太短,我有太多想要做的事,大長公主,你要可憐我。」
他十六歲登基,但真正掌權是在二十二歲,竇太皇太后去世後。
那六年間,他必須隱忍,暗中磨練騎術,研究軍事策略,內心燃燒著進取之火卻無法施展。
這種長期壓抑後的爆發,使他在掌權後急於證明自己。
他有著皇祖的沉潛,有著父皇的果決,也秉承了母系工於心計的特點,以及,太祖高皇帝在機遇來臨時的孤注一擲。
這使得他不甘平庸,使得他做事衝動,仿佛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往前數三代大漢天子,孝景帝龍壽四十八,孝文帝龍壽四十六,孝惠帝更短,龍壽僅有二十三。
在位時間,最長的是孝文帝,二十四年,最短的是孝惠帝,不到七年,而孝景帝,在位十六年。
劉徹自認比不了皇祖,卻有著超越父皇的信任,取個中間,正好是二十年。
建元六年,竇太皇太后死,就過去了六年,在陳阿嬌使巫蠱時,已是元光五年,十一年,預計在位時間過半。
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那時的他,無比迫切的要結束「後宮政治」對前朝的影響,陳阿嬌,竇太主,甚或王太后,都不能再阻擋他開啟新的時代,重現唐堯、虞舜之治。
陳阿嬌沉默良久,再道:「太上,你活得太久了。」
從孝景帝後元三年即位至元狩三年禪位,劉徹正好登基了二十年。
可是,這麼個多欲、喜食丹藥的人,龍體卻沒有顯露出半分不豫的模樣。
「是啊,我沒有死。」
劉徹臉上充滿了苦澀和無奈,要是知道龍壽尚久,他行為做事何以那麼急躁?
如果在軍事上不冒進,在政治上不激進,在經濟上不亢進,又怎麼會讓大漢人口銳減,政治動盪,民生凋敝,變亂四起?
就更加不會有引發天家父子之爭,沒有子不類父那句話,也不落到今日的境地。
但是,沒有如果。
陳阿嬌望著他,終於有了釋然,想了想道:「太上,你就想待在這避暑山莊裡了卻餘生嗎?」
敷在額上的冰巾墜落,劉徹恍若未覺,喉嚨滾動道:「你什麼意思?」
「江山綿延,太上不妨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