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跖來不及轉身,整個人往前撲去,嘴裡哎呦哎呦的怪叫著。
鋼鞭擦著他後背過去,砸在水缸上。水缸炸了,碎陶片四濺,缸里的水潑出來,被那一鞭的力道帶得滿地都是。
裂紋從碎缸底下往外延伸,青石板一塊一塊地裂開,從街這頭裂到街那頭,裂到幾十步外的一根拴馬樁底下,將其直接轟飛了出去。
豬臉的乙亥太歲,任保大將軍,站在碎缸邊上,鋼鞭收在腰後,豬頭上那兩隻眼睛眯著,盯著那道已經閃到街當中的盜跖。
盜跖手裡,分明多了一盞燈。鯉魚燈,紙糊的,紅底金鱗,肚子鼓鼓的,裡頭點著蠟。
剛才他把燈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紙碎了,火苗躥起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頭。火滅了,他也就消失在了原地,徹底躲開了這一擊。
現在,街當中那團火光還沒散盡,他已經站在街另一頭的石獅子旁邊了。
大褂上沾了幾點火星子,他伸手拍了拍,拍滅了。嘴角翹著,眼睛彎著,像是在玩什麼有趣的把戲。
可是他剛站穩,就看一把長戈從石獅子後頭探出來。戈刃橫著,貼著他脖子,往後一扯。
那黑影驚訝不已的轉頭看向了後方,就看見一張威嚴無比的虎頭,氣勢洶洶的瞪著他。
甲寅太歲,魯鑒大將軍。
那壯碩無比的身子從石獅子後頭轉出來,頭盔底下那張臉毛茸茸的,額上一個大大的「王」字。
長戈的側刃眨眼間變嵌進黑影脖子側面,割進去半寸,血從刃口邊上滲出來。
黑影緩緩褪去,單就傷口處的位置,直接顯露出了其中的血肉。
雖然這黑影看上去極為怪異,但是那下方,似乎確實是個什麼人一般的存在。
盜跖整個人措不及防,就這麼被戈刃帶著往後拖,鞋底在青石板上劃出兩道白印子。
但很快,他抬手攥住戈杆,另一隻手扯著大褂領子往上一掀。那件灰撲撲的大褂從他身上飛起來,罩在魯鑒大將軍臉上。
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淡了一層,像是畫上的人被水洇了一下,
同時,他那隻手從大褂底下伸出來,掌心拍在了魯鑒大將軍胸口上。
虎頭將軍頓時往後仰,人往後退,長戈也與此同時從那淡化了的脖子上脫出來,刃口上帶著一道血痕。
盜跖退了三步,站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胸甲上的凹坑,抬起頭,身子搖搖晃晃的,虛實不明。
癸丑太歲把金瓜錘從牆上拔出來,扛在肩上,錘面上還沾著磚灰。
甲午太歲從屋頂上飄下來,落在他左邊,古琴抱在懷裡。
乙亥太歲提著鋼鞭從碎缸那邊走過來,站在他右邊,鞭身上的水珠子往下滴。
甲寅太歲把蒙在臉上的大褂扯下來扔在地上,長戈橫在身前,戈刃上那點血已經幹了。
四個人站了四個方向,把黑影夾在中間。他們身上,正有灰白色的煙點飄起來。
淡淡的,星星點點的,從甲縫裡,從盔纓里,從披帛的褶皺里,從兵刃的刃口上,一點一點地往外冒。
那些,分明是香火氣,聚起來落在他們肩膀上,落在他們臂彎里,頓時化作纏著他們的灰白披帛,一圈一圈地繞。
落在他們盔甲上,甲冑開始發亮,像是老銀器被人擦了又擦,擦出來的那種光。
披帛從他們臂彎里垂下來,先前看上去只是幾根布條子,這會兒有了分量,垂在那兒,紋絲不動,像鐵鑄的。
兵刃上,也有怪異的灰白氣,緩緩纏繞。從刃口往柄上走,走到柄端,拖出一道尾子,淡淡的,像是墨在水裡洇開的樣子。
正如他們一上來就展現出來的。生肖法相一般,這些個太歲早就已經開啟了神明法相了,只不過,直到現在真正和他交上了手,他們這法相,才算完全展開
黑影站在中間,脖子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他把手從脖子上拿開,看了看指尖那點紅,放到嘴裡嘬了一下。
他的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下一刻,又是沉重的大錘呼呼作響!
癸丑太歲的金瓜錘先到了。錘頭從側面砸過來,帶著風,風把街邊一扇破門板掀飛了。
盜跖往後退了一步,錘頭擦著他胸口過去,砸在身後的石獅子上。
石獅子頭頓時破碎開來,碎塊崩出去,砸在對面牆上,讓牆面上多了幾個窟窿。
他退的那一步還沒落地,甲寅太歲的長戈已經從底下撩上來了,戈刃沖著他下巴。
他仰頭,戈刃從他喉嚨前面划過去,削掉了幾根汗毛。
他仰著頭的工夫,乙亥太歲的鋼鞭從上往下砸,直奔他的天靈而去。
他整個人卻又瞬間往旁邊歪,只要他身上的大褂一晃,他的整個人,頓時便能像一截被風吹斜的柳條一般,面對這些個攻擊,眨眼就能左右閃去。
鋼鞭擦著他肩膀下去,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一片,卻只有碎塊濺起來,崩在了他小腿上。
甲午太歲的琴聲從頭頂上壓下來。不是一根弦,是好幾根弦同時崩響,聲音不脆,悶,像打雷。
街兩邊那些破鋪子的門板被聲浪推得往外鼓,窗戶紙「噗噗噗」地裂了一排。
黑影卻把袖子裡的那盞鯉魚燈又掏出來了,燈還沒亮,他攥著燈尾巴,往身前一甩。燈紙展開,像一把傘,
擋在他面前。琴聲召喚而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全部撞在燈紙上,燈紙凹進去一塊,又彈回來,把琴聲彈散了,彈到街兩邊,門板碎了兩扇,窗戶框子掉了一個。
癸丑太歲趁著燈紙擋著他視線的工夫,從側面繞過來了。
金瓜錘不砸了,改成推,錘面朝他胸口推過來,像推磨。
黑影把燈紙一收,整個人往下一蹲,錘面從他頭頂上推過去,推在身後一根柱子上。
柱子斷了,上半截往下倒,砸在對面屋頂上,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
他蹲著沒起來,甲寅太歲的長戈已經掃過來了,掃他腿。
他兩隻腳蹬地,整個人往前躥,從戈刃上面翻過去,翻了個跟頭,落在地上。
長戈掃空,掃在街邊一個石墩子上,石墩子被削掉半邊,剩下的半邊歪了,滾到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