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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乙未太歲 酒神杜康

2026-09-10 21:16:46 作者: 摸魚擺爛真君
  這宮中的很多人都知道這酒,可從來沒見酒神爺動過。

  百藝城中皆傳,現如今繼承酒神杜康之名號的這位,當年還在外頭的時候,那是響噹噹的江湖俠客。

  沒什麼來頭,也沒什麼背景,只靠一雙拳頭打遍九州,拎著個酒葫蘆走江湖。

  可是他在城中的風平卻向來很好,雖然整日酒不離手,卻從來沒見他發過酒瘋。

  但是眾人知道,如此酒量的酒神,碰了這酒,也難免會有些許狂躁。

  那獅狂的罈子里,不知道泡著什麼東西,一片一片的,像是魚鱗,又像是蛇蛻,在碗底沉浮。

  這酒後勁兒大,也不醉人,但上頭。喝下去渾身發熱,血脈僨張,連眼珠子都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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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然是不怕這個,他喝了幾千年了,什麼酒到他嘴裡,雖然還是有味,但是酒勁兒對於他已經無甚影響。

  只是這酒帶來的可不是酒勁兒,而是上涌的氣血。

  酒是會醉人,可老酒蟲都知道,酒後從來沒有亂性一說,那只是顯真形。心緒急躁,那遠比酒勁上頭要麻煩。

  這些人不等到命令不願進,也就是有些擔心杜康爺今日會不會露出些氣燥的性情。

  這也就在他們遲疑之際,就看一個提酒的年輕侍人,竟在此時,趁著幾人說話的功夫,一掀帘子,鑽進院子裡去了。

  年紀大的侍人注意到了這一點,立刻哎了一聲,伸手去拽,卻沒拽住。他急得跺腳:「這小子!闖進去幹什麼,不要命了!?」

  院子裡,杜康正把碗裡的一口獅狂灌下去。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桌邊,手裡提著一壺酒,臉上表情平淡,不像那些畏畏縮縮的侍人,倒像是來串門的鄰居。

  杜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年輕人把酒壺往桌上一擱,也不客氣,伸手從桌上拿了一隻空碗,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落進碗裡,琥珀色的,在燈光底下泛著光。他端起碗,聞了聞,沒喝。

  「你是杜康?」他問。


  杜康沒答話。他只是放下手裡的空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鼻子抽動了一下。

  他聞的自然不是自己那碗獅狂,是那年輕人帶來的那壺酒。聞過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年輕人,忽然笑了。

  「十里香?」他說。

  年輕人挑了挑眉:「酒神爺連我這小地方的酒都知道?」

  杜康從桌上摸過一隻空碗,拿袖子擦了擦碗口,把那壺十里香拎過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他端起來,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放下。

  「你這酒。」他說:「不就是從我這拿的?那都是當年我遊歷四方自己收集的。

  這十里香的老酒坊,我到那的時候還沒有那麼大的名頭呢,開坊的時候,他們掌柜的還請過我,我自然認得出。」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那碗十里香,又看了看杜康。他沒接話。

  因為他知道面前這位杜康說的沒錯。雖然天上宮闕已經很驚人了,酒神的名號也足夠厲害,但是在這宮中活動,見到了裡頭那些個酒的時候,他還是要免不了驚訝。

  「居然能按照天下九州四海,每一個縣甚至每一個村都挑出來兩三種酒,西到玉門關外,南到南洋海中,擺出來一幅天下酒圖……不愧酒神之名啊。」

  陸安生喝下了那口原產河北滄州的十里香。

  杜康卻見從桌上拎起一個大酒碗,拿起自己的獅狂給他倒了一碗,這藥酒比尋常的酒顏色深了一層,酒香里,比起尋常的酒,多了一大股辛辣的草藥氣。

  「十里香味美醇香,是好酒。」杜康說:「可這種時候,還是喝這夠勁兒的吧。」

  陸安生端起碗,沒喝。他看著杜康,問:「你知道我是誰?」

  杜康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一條腿又踩上凳子,胳膊搭在膝蓋上。他上下打量了那年輕人一眼,不緊不慢地說:

  「我府上的人,我能不知道?」

  陸安生沒說話。

  杜康指了指他:「乙未太歲,楊僊大將軍。年少時喜好仙術,淡泊名利。

  辭世前飲酒正酣,向眾人告宣了自己的死訊,隨後便無疾而終。」


  他頓了頓:「你手底下的這個人,什麼時候來我這酒神宮的,我早忘了。反正有些年頭了。只不過之前你沒有來,那在就在吧,不妨礙我吃酒。」

  陸安生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又停住了。他隔著碗沿看著杜康,說:「可你等終究還是影響了城中的事。你就不怕我來找你?」

  杜康沒接話。他只是把自己的碗端了起來,朝年輕人舉了舉,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他放下碗,看著陸安生,等他喝。

  陸安生低頭看著碗裡那琥珀色的液體,卻也沒有過多的遲疑,把碗湊到嘴邊,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滑過喉嚨,帶著一股子熱辣勁兒,從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四肢,渾身的血都熱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杜康看著他,笑了。

  「痛快。」他說。

  杜康說完之後,手裡轉碗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沒抬頭,指示盯著碗裡那半碗十里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碗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

  「你知道這城裡有多少行當?」他忽然問。

  陸安生沒答。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人多了,情況也就多了。這城中人多,又人來人往,就不會總一成不變。

  有些行當的祖師爺,是真有其人,從其誕生的那一刻,一路管到了現如今。

  有些是後人封的,供著供著就成了真的,還有些,是裡頭的人手藝練到那個份上,自己就成了祖師。」

  他頓了頓:「可不管怎麼來的,只要成了祖師,就得上這上頭來。底下的人供著你,指著你,你就不能不管。」

  他伸手從桌上拎起一個罈子,也不往碗裡倒,就著壇口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繼續說:

  「酒行跟別的行當不一樣。別的行當,祖師爺之類的,一般也都是手藝最好的。

  木匠行的傳人得會做木匠活兒,戲法行的傳人得會變戲法。酒行不是,至少現如今不是。

  現在的酒行挑傳人,不挑最會釀酒的,而是在挑最懂酒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走南闖北,去過多少酒坊酒廠,我自己都數不清。

  你隨便拿一種酒來,我聞一下,就知道是哪兒出的,用的什麼料,存了多少年,甚至那口窖是泥底的還是石底的,我都能說上來。

  要我說這些個酒背後的事兒,我能說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把每一種酒的香味來源、厲害之處、短處毛病,掰開了揉碎了給你講清楚。」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那手骨節粗大,指頭髮黃,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酒漬。

  「可你要讓我釀。」他說,「我連糟都拌不勻。」

  陸安生看著他。杜康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外頭四處走,四處喝酒,嘗遍了天下的酒之後,有一天終於到了這裡,就成了祖師了。」

  「所以啊,」他說:「我在這城裡,就是個甩手掌柜。底下那些酒坊、酒鋪、酒館。他們釀什麼酒,賣什麼價,跟誰家爭,跟誰家斗,我一般什麼都不管。我也管不了。」

  他灌了一口酒,把罈子擱回桌上:「可酒行畢竟是酒行。有人的地方就有酒,有酒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江湖。

  這百藝城,就是不缺故事的大江湖。所以就算我是個甩手掌柜,也能住進這富麗堂皇的天上宮闕裡頭。」

  他伸手摸了摸桌子的邊沿,那黃花梨的木紋在燈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只是。」杜康又說:「一般不需要我管,卻也總有出問題的時候。

  約莫三百年前,酒行有些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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