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沒人。那漢子也沒走門。只是撐著窗台跳入了其中,裡頭是個過道,實在是頗窄,只能容一個人走。
兩邊的牆上掛著綢緞,紅的紫的金的,一層一層垂下來,將這宮中的院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卻也沒有進院子裡的想法,只是快速通過了過道。
這裡的盡頭是一扇門,虛掩著。他側著身子,搖身一晃,那身子頓時變得比紙片兒還薄,從門縫裡,就這麼飄了進去。
這裡頭,是這座宮殿的膳房。很大,很寬敞,灶台一排排的,乾乾淨淨,沒生火。案板上擱著幾把刀,亮鋥鋥的,卻沒人用。
牆上掛著些乾貨,香菇木耳黃花菜,還有些雞肉,豬肉,牛肉,一捆一捆的,整整齊齊。
可人們只要一進來就能發現,這裡最多的不是菜,是酒。
牆角擺著一排架子,架子上全是酒罈子。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陶的,瓷的,有的封著紅布,有的塞著木塞,有的壇口糊著泥。
還有好些根本就沒放在架子上,而是直接放在地上或者灶台之上,相互壘起來,堆的整個房中都是。
這宮殿之中那濃郁的酒香味,也正是來源於此。
這漢子於是走到了架子前頭,上下摸索,很快就在第三排架子最裡頭,摸到一個小罈子。
灰撲撲的,壇口糊著泥,泥上壓著一塊紅布,布都褪色了,發白。他拎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頭也就兩三斤的樣子,但是他聞了聞味兒,就知道自己找對了。
於是他又翻了翻,摸出了一壇一模一樣的,然後,很快把罈子夾在雙手之間,下一刻,這兩個罈子就消失在了他的大褂之間,兩手空空的他,隨後轉身就走。
外頭卻忽然有說話聲傳來。
雖然不是沖著他來的,是從前頭正殿那邊傳過來的,隔著好幾道牆,悶悶的,聽不清說什麼。
但是他趕忙加快了腳步,走到窗戶邊上,從窗戶里翻了出去。輕飄飄的落在了雲上,翻身便走。
與此同時的地上,人們之間頭頂灰撲撲的雲,不知什麼時候聚在了一處,厚了,沉了,壓得低低的,像是要掉下來。
「要下雨了?」
人群之中有人話音沒落,雨就下來了。
這城中好些都是厲害的手藝人,就算不是那行子,也能憑經驗判斷天時。
可此番這雨,好些人,卻根本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細細密密的雨點,像是有人在天上篩麵粉,勻勻地往下撒。
街上的人「哄」地散了,抱頭的抱頭,捂腦袋的捂腦袋,往廊簷底下鑽,往棚子裡頭躲。
賣糖餅的老頭兒腿腳慢,被雨淋了一頭,嘴裡罵罵咧咧的,可那雨落在臉上,他卻愣了一下。
甜的。還帶著一股酒味兒,不沖,淡淡的,沒有喝酒的感覺,倒像是隔著很遠,聞到了些許的酒香。
他仰起頭,張著嘴,接了幾滴,咂了咂嘴:「這雨……」
旁邊躲雨的人中,也有好些人有些覺出來了。有人說甜,有人說香,只是那雨落得快,去得也快。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這雲就散了,日頭又露出來。
街上的人從廊簷底下鑽出來,從棚子裡頭探出頭,抬頭看天。
天又藍了,乾乾淨淨的,連片雲彩都沒有,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可關鍵是低頭看地上,也是乾的。那些雨水,落在地上就沒影了,連個濕印子都沒留,仿佛一下子就蒸發了。
可問題是空氣里,那甜絲絲的酒味兒還在,飄在空氣里,淡淡的,散不去。
沒啥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要到夜裡有人睡下,又或者第2天起來,好些人才能覺出來不對勁來。
「[神酒;忘憂](己)3000年陳的杜康神酒,價值連城,飲時無論如何也不會醉,見風不倒,呼氣不醉,但當夜必然倒頭就睡,第二天一起,百病全消,隱疾不留。
最重要的是一身的憂慮和心魔全滅,心神澄澈無比。」
雲頭,那漢子終於將滿天的烏雲,全部收回了袖中:「使我一朵雨雲,此番這一行,當真是虧大了。」
他說著,無奈搖頭,卻也同時舉起了手中僅剩下了最後一口的酒罈,仰頭灌下。
………………
酒神宮裡,宴還沒散。說是宴,其實客人早就走了。
院子裡除了杜康沒有別人。桌對面擺著一把椅子,椅子前頭擱著一隻碗,碗卻是空的,椅子也沒人坐。
院子外頭,隔著好幾道綢緞帘子,幾個侍人縮在廊簷底下,壓著嗓子說話。
一個年輕的,看著二十出頭,模樣周正,手裡提著一壺酒,想往裡走,又不敢。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拉了他一把:「你幹什麼?」
「送酒。前頭那壇獅狂快見底了。」
「放那兒,等裡頭招呼了再送。」
「可裡頭一直沒招呼過。我都沒見有客人來,只見酒神爺一個人喝了大半天了。」
年紀大的那個侍人往綢緞帘子那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先前有個身影,當是已經走了,你們知道酒神爺今天請的是誰?」
年輕侍人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另外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侍人說:「不過說來也怪,這院子裡的綢緞,那桌子那椅子,你們什麼時候見他這麼講究過?」
年輕侍人想了想,說:「沒有。酒神爺喝酒,有時候連桌和酒碗都不要,蹲在酒窖里就喝了。」
「所以啊。」年紀大的侍人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請的不是一般人。來了走了咱們都不知道。」
另一個侍人湊過來,插嘴道:
「可是酒神爺確實沒講過這種排場啊,而且這綢緞掛滿了,燈點上了,連翡翠屏風都搬出來了。客人沒有酒興,沒有多喝倒也是正常。
可要是客人走了,撤席就是了,還留這麼大場面做什麼?酒神爺自己從來沒有這種講究」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清楚。
「興許…」年紀大的侍人沉吟了一會兒,最終遲疑著給出了一個答案:
「那位客人還會回來。
又或者,酒神爺還在等別人。」
酒神宮的院子很大,四四方方的,地上鋪的不是磚,是整塊的白玉,溫溫潤潤。
頭頂上拉著綢緞,紅的紫的金的,一層一層,把天遮了,只留中間一個圓窟窿,露出那麼一小塊夜空。
風從那個窟窿里灌進來,把綢緞吹得如海浪般波盪。
院子當中,只擺著一張桌子,黃花梨的,精雕細琢,桌腿上刻著葡萄藤,酒坊,酒窖,還有醪糟大米,五穀雜糧。
桌上沒什麼菜,碟子裡只擱著幾樣小菜,花生米、豆腐乾、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
可酒多。酒罈子、酒罐子、酒壺、酒杯、酒碗,擺了一桌子,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陶的瓷的,還有幾個琉璃的,在燈底下泛著光。
杜康坐在桌子後頭,一腳踩著板凳,一腳蹬著地,手裡端著一碗酒,正往嘴裡灌。
他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頭髮亂蓬蓬的,用一根草繩扎著,有幾縷從耳朵後頭耷拉下來,搭在肩膀上。
粗獷的臉上一片血紅,但這不是因為藥勁兒上來了。他喝的那酒叫獅狂,酒色金黃,乃是天軍之中的藥酒。只在上陣之前,才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