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生沉默著,與他對視。
「所以,」他開口,聲音平靜,「等到的是我?」
張角點了點頭。
「在你進來之前,我就知道有天外之人的存在,甚至知道你們其實和我們一樣,一開始並不了解這些個世界。
可是我不明白你們是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從哪裡來,所以我也沒有辦法給你什麼解釋。
但我知道,你們不受這個世界的規則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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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陸安生:「你們擁有比我們更多的力量,而外頭那個尋常的蒼天世界,本來甚至根本走不到現在這一步,他們是絕對沒有辦法做到你們才能做到的事情的。
我等了很久,於是最後等到了你,說實話,這個時間比我想的要來的更快。
那個頂替了我三弟身體之人,應該也是天外之人吧,如果不是他的法術,我應該沒有辦法這麼快聯繫到外界,並且這麼快把人帶進來。」
陸安生知道他在說什麼。
甲玖玖玖玖,這是個皇權爭鬥極端膨脹的世界,正如他先前觀察的一般。
但是現在想來,這一切只是來自於欲望的極端膨脹,包括高度發達的武藝和軍事也是如此。
那麼這裡原本應該只是一個低武的正常三國世界,排名絕對到不了這麼高的地方,
張角這般的存在,已經是這裡頂尖甚至是獨一份,也正因此他才能直接影響整個世界。
而他都做不到,就算外面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在膨脹的欲望毀掉外頭之前的,外面的人也絕對沒有辦法改變這裡的現狀。
陸安生於是沉默了很久,目光掃過遠處的村落,掃過那些渾然不知的人們,最後落在張角臉上:「你要我做什麼?」
張角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撫過那柄九節杖。
「這裡的這些人,其中有很多,在進來之前就該死了。」在得到了陸安生的答覆之後,他的聲音終於又平靜了下去,仿佛已經得到了些許的解脫:
「還有一些人,在這裡活了幾十年,也該壽終正寢了。可這個小世界太小,他們的靈魂死後無處可去,只能在這裡轉世投胎。一代一代,不增不減,永遠困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向陸安生:「他們早就不該擁有生命了,甚至包括我。」
陸安生沒有接話,只是等著張角繼續說下去:「我可以施法,讓他們真正地死去。安靜地,沒有痛苦地,迎來他們本該早就到來的死亡。」
他握緊手中的九節杖:「他們的靈魂,我會用法術保存在這裡。」
「可在那之後,」他看著陸安生,目光平靜而坦然:「你需要殺了我。」
陸安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早就猜到可能是這麼個結局,不過正經聽來,總歸還是不一樣的感覺。
「這裡的太平之氣,早就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了。就算我想破開空間離開這裡,也不是易事。更何況,我需要用九節杖來保存那些靈魂,那我也就沒有了最趁手的法器。
屆時就算這些靈魂都可以被帶去外界,也沒有門給他們出去,總歸還是沒有變化」
他看著陸安生:「所以,就需要破局之人,我會在那之後把所有太平之氣吸入體內。」
「然後,由你,來殺死可能失控的我。」
陸安生沉默著,看著張角,看著這張蒼老的臉上寫滿的疲憊與坦然,看著那雙眼裡的釋然與期待。
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什麼時候開始?」
張角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山崖邊緣。
山下,那些村落依舊寧靜。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有人荷鋤歸家,有人倚門望歸,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有老人在樹下閒坐。
他最後看了幾眼,但沒有很久
然後,他便抬起手。九節杖輕輕點在地上。
「咚——」一聲輕響,如同心跳,卻傳遍了整個小世界。
那一瞬間,天地之間,忽然靜了。不是安靜,是靜止。
那些荷鋤歸家的農人,腳步定在半途;那些倚門望歸的婦人,目光凝在遠處。
那些追逐嬉戲的孩童,笑容凝固在臉上;那些閒坐曬日的老人,呼吸停在了胸口。
整個小世界,如同一幅被定格的畫卷。
然後,畫卷開始褪色。像一頁宣紙被陽光曬得太久,墨跡緩緩淡去,紙面緩緩發黃,緩緩地、無聲地,向著虛無滑落。
第一個變化的,是那個在村口追逐蝴蝶的小女孩。
她的身形緩緩變得透明。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向上蔓延。她臉上的笑容還在,眼裡的光芒還在,可那光芒正在一點點淡去,如同黃昏時分最後一縷陽光。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透明得能看見背後的田埂。
她沒有害怕,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因為變化的速度太快,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一點點消失,如同看著一朵花慢慢凋謝。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山的方向。然後,她便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飄向山巔。
與此同時,整個小世界裡,無數道青煙同時升起。
那荷鋤的農人,那倚門的婦人,那追逐的孩童,那閒坐的老人,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如同風吹麥浪,如同潮水退卻,緩緩地、無聲地,從這天地間消失。
他們沒有掙扎,沒有哀嚎,沒有痛苦。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靜靜地化作青煙,飄向那山巔之上、那九節杖所指的方向。
每一縷青煙之中,都隱約可見一個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們的靈魂,沒有了血肉,沒有了軀殼,沒有了這幾十年來積累的一切。
他們回歸到了最本源的狀態,純淨得如同一張白紙,沒有任何年齡,沒有任何經歷,沒有任何執念,可以直接進行轉世。
它們飄向九節杖,飄向那杖身之上正在緩緩張開的雲紋
一縷,兩縷,十縷,千萬縷。
那旋渦如同無底深淵,將整個小世界所有生靈的靈魂,盡數收納。
與此同時,另一道氣息,也在從那些消散的身體中湧出。
太平之氣。
那一縷縷淡黃色的氣息,從每一具消散的軀殼中飄出,沒有飄向九節杖,而是飄向了天空,飄向那蠟黃色的、名為「黃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