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說著,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那邊田裡的婦人,她種了三畝田,養了兩個娃。
她知道再多養一個娃,家裡的糧就不夠吃了。她知道再多開一畝田,她就要少睡一個時辰。
她也知道那些事她能做到,並且現在苦一苦,說不定老了之後孩子長大,田也越耕越多,也許就能比同村的其他人過得更好一些。可她,就是不想去做,因為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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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她的日子,已經很好了。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娃帶。現在的日子不苦,為了以後更不苦,而去苦現在的自己,他覺得那不對,因為他們知足。」
陸安生沉默了,因為他一進來的時候看到這裡的黎民百姓的狀態,還有這一片黃天以及其可能象徵著的太平之氣,也就大概猜到了這裡的情況了。
只是,具體親耳聽到這般敘述,感觸還是非常不一樣的。
他想起老子說過的話。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眼前不正是這樣一個世界嗎,人們知足常樂,所以沒有爭鬥,不去過多的爭求,也就相處得十分平和。
「現代人聽這個,感覺格外的微妙啊。」陸安生思索著,無奈搖頭:「我們那基本就是完全相反的狀態了,卷生卷死的。」
張角點了點頭。
「是。」
他放下酒碗,目光悠遠。
「這裡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沒有徭役,沒有賦稅。這裡的人,不會為了爭一塊地頭破血流,不會為了搶一個女人你死我活,不會為了當官發財殺人放火。」
「他們只是活著。簡簡單單,平平靜靜,從生到死,從死到生。」
他看向陸安生。
「可是,你覺得,這裡如何?」
陸安生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那些村落,望著那些人們,望著這片寧靜到近乎不真實的世界。
然後,他開口了,一如那句十分經典,並且他一開始就想到了的台詞:「那麼古…哦,不是,張天師,代價是什麼?」
張角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陸安生,看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睛,有一種早已有所預感的感覺。
「你們這般見識廣博的天外之人,果然能夠一眼看出來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碗,看著碗中那清冽的液體。
「代價是。」他頓了頓:「這裡沒有未來。」
陸安生的目光落在張角臉上,隨後果斷的追問道:「什麼意思?」
張角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遠處那些寧靜的村落,望著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身影,望著那蠟黃色的天空,臉上露出了悲傷和自責的神色:
「太平之氣,不能無中生有。」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山風吹散。
「我當年施展那個法術的時候,以為找到了出路。真的可以創造另外一個世界,以為可以讓這些人,脫離那吃人的世道,過上好日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後來我才知道,太平之氣,只能壓制欲望,不能消除欲望。而壓制的欲望,不會憑空消失。」
他抬起頭,看向陸安生。
「它們會流向另一邊。」
陸安生的眉頭皺起:「另一邊?」
「蒼天世界。」張角的聲音低沉,「正常的那一邊。你們所在的那一邊。」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
「這並不是個必然的因果關係,也許並不是這裡的欲望真的跑到了那一頭,但是此處世界的法則真的是這樣的,這裡的欲望被壓製得越狠,那邊的欲望就膨脹得越烈。
這裡的人越是知足常樂,那邊的人就越是貪得無厭。這裡的和平有多久,那邊的殺伐就有多久。」
他如此說著看著陸安生,看著他眼中漸漸浮現的明悟,一時語塞。
而陸安生聽到此時,早就已經明白了:
「所以,孔明先生想的沒錯。外面的世界,煞氣越來越重,爭鬥越來越烈,武將越來越強,是因為黃巾軍。只不過不完全是因為要應對他們需要更加大力的發展武藝和軍事。」
陸安生思索著看向張角:「而是因為,張角在用太平之氣,壓制著這裡的欲望。」
陸安生理清了這其中的關係:「所以……這裡的世外桃源,是用外面的屍山血海換來的。」
張角沒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陸安生看著他,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看著他寫滿疲憊與自責的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記得長阪坡的慘烈,也記得赤壁的廝殺,更記得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將士,那些被戰火吞噬的百姓,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
可是問題在於,他面前的這個人,很顯然也知道這些
張角抬起頭,望著遠處那些村落,望著那些渾然不知,也沒有那個興趣知曉這些事情的人們。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些事的代價,從我明白了這裡的背後法則的那一天開始。」
「我帶著這些相信我,也相信世界上真有世外桃源的信徒,想找一個出路。可我找到的這條路,把更多的人推進了火坑。」他閉上眼。
想那些因為欲望膨脹而在本來就生活困難的亂世之中相互爭鬥,死去的百姓。
他們和這裡的百姓原本是一樣的,都正在正在蒙受苦難的。而現在,他們所經歷的災禍因我而起……」
他說著,無奈嘆氣:「我當然是不願背負這些的,可是,我走不出去。」
陸安生當然也早就猜到這一點了。
「這個空間,是用我的命錨定的,但是又不完全受我控制,我只是一個穩定器。
只要我踏出這裡半步,整片小世界都會崩塌。這裡的人,這些把命都交給我的人,都會瞬間魂飛魄散。」
他說著,轉頭看向了陸安生
「所以我在等。」
「等一個不來自這個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