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吃驚地望著對面的孟起,心裡想著:原來「金乞孟氏」不只是洗白那麼簡單,而是整族都退出了長樂門!只不過,這也是有代價的,但是這代價聽起來——好像並沒有想像中的難啊!
我心中愈發地好奇,只不過是守著「小財神」的寶藏,等待別人帶著信物來取而已,不知道他這麼著急做什麼?!
「唉——。」
孟起抬眼望著那微微有些閃爍的白熾燈泡,緩緩吐了口氣,皺紋堆疊的臉上露出幾分悵然,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緩聲說道:如今的日子,和過去相比,早已是天上地下了。再也不用像早年那般,風餐露宿,顛沛流離,拿命去討生活。
可老夫今年已九十有二,即將滿三,從答應「小財神」的那一天起,半生都耗在了守護那寄樁之上。
他緩緩收回了視線,渾濁的老眼中居然帶著一絲淚光,定定地看著我,神色黯然地說道:老夫……已經沒有幾日好活了……。
老夫膝下原有六子,其五皆罹江湖劫數,殞於俗世紛爭。獨存一子,卻頑劣成性,遊手好閒,不思守持,頻惹禍端,不堪重望。
是以,老夫只求於有生之年,踐完舊日之約,解除孟氏血契束縛,讓孟氏從此真正不再涉足江湖紛爭,安安穩穩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
沒幾日好活了?!我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著孟起那看著雖然蒼老,卻精神矍鑠的身體,心裡暗暗想道:就您這身板,恐怕再活個五六年也不是什麼問題吧?!急什麼急啊!等我想辦法去把墨玉指環拿回來後,再回來取「小財神」寄存在你這裡的東西!
似乎是從我眼中讀出了未說出口的困惑,孟起嘴角咧了咧,溝壑縱橫的臉上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抓著拐杖的枯瘦手指動了動,緩聲開口說道:再有四天,老夫就滿九十三了。按照當年「小財神」留下的讖言,老夫至多還有四日可活。
「啊——?!」
儘管他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死,也聽不出半分對死亡的惶恐,但依舊讓我和王思遠幾乎同時低呼出聲。
我們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
就見王思遠的眉頭微微一蹙,眼神凝重地望著孟起,右手下意識地半抬了起來,大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飛快地挪動起來,好像是掐算推演什麼。
我的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忍不住開口追問道:孟爺,「小財神」……究竟留下了什麼讖言?!
「呵呵呵呵。」
孟起仰起頭笑了幾聲,笑聲顯得沙啞乾澀,卻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收住笑聲後,慢悠悠地說道:「天定汝筭,九旬有三。歲窮神返,不復駐塵寰。」
「天定汝筭,九旬有三。歲窮神返,不復駐塵寰……」?!我怔怔地低聲重複了一遍。
從字面上的意思結合孟起的話來看,這幾句話並沒有那麼晦澀難懂——老天定下了你的壽數,便是九十三歲。等到壽數窮盡,神魂歸位,就再也不會留在人世了。
真的假的?!
我的心裡有些犯嘀咕,我記得之前聽他們提起的「小財神」,就是說她算術很好吧?!怎麼現在又算起命來了?!
我只覺得太過玄乎,下意識緩緩扭頭看向身旁的王思遠。
只見此時的王思遠,滿頭大汗,眼神渙散,目光游離。方才還在飛快掐算的右手,此刻僵在半空中,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拉扯著,讓他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
遠哥!我的心裡一緊,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驚聲問道:你怎麼了?!
他的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緊得像塊石頭,像是被夢魘住了似的,眼睛似乎想努力地望向我,最終卻不知道盯向了什麼地方,嘴巴一歪一歪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回事?!我頓時慌了神,扶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轉頭看向了孟起,眼裡帶著幾分無措的求助。
孟起神色平靜地看著狀態不對的王思遠,半點驚訝都沒有,開口說道:你不用再算了……算不透的……。
話音一落,王思遠的身體猛地一晃,身子沉得像灌滿了鉛似的,我抓都抓不住,朝前重重栽倒在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上的灰塵都揚了起來。
我蹲下去想把他扶起來,可是他卻自己掙扎著撐住地面,慢慢盤膝坐了起來。跟著緊閉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蹲在他旁邊,盯著他不停變幻的臉色,根本不敢伸手打擾,只能攥著拳頭在一旁干著急。
孟小虎自始至終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我們,一句話沒說,連腳步都沒挪動半分。
過了好半晌,王思遠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臉色蒼白,眼底滿是疲憊,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無比嘶啞,虛脫地說道:天機錮蔽,無從窺測。
「呵呵呵呵。」
孟起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又藏著幾分歷經歲月的滄桑,說道:當年在長樂門裡,眾人只知「小財神」生財有道,被尊為「神算」,沒人能在算術籌謀上與她爭鋒。
可是直到她隱退離開山門,也沒幾個人知道,她給人斷命理、定壽數,才是真正的「金口玉斷」,說一不二,從無半分偏差。
他頓了頓,垂著眼看向我們,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又說道:老夫,有幸成為其中之一。
「小財神」原來真的會算命?!我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王思遠,心中驚愕不已。
孟起拄著拐杖,慢慢踱了兩步,轉身走到了窗邊,望向窗外。
窗外已經起風了。
夏日夜間的山風卷著乾澀沉悶的熱氣吹進來,撩動著他那鬢角的白髮,也帶來陣陣燥熱。
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大山輪廓,聲音輕飄飄地繼續說道:那時候,戰事吃緊。舊政府節節敗退,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新政府氣勢如虹,即將坐擁天下,門主卻不知所蹤。
三十六路人馬群龍無首,亂成了一鍋粥。有幾路甚至為了爭頭馬的位子,大打出手。人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唉——。」
他再次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唏噓,接著說道:「小財神」眼見大勢已去,就悄悄找到了老夫。她知道老夫早就有了退隱的心思,就跟在下定下了血契。她把東西交託給老夫,答應老夫帶著孟氏一族隱退回M縣。直到有朝一日,有人帶著墨玉指環前來,便親手把寄樁交還給來人,我孟家的使命就算完成了,血契也隨之解除。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眉頭微微蹙著,緩緩說道:只不過……這一切,都必須在……老夫壽盡之前……完成。
超一天……,都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