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錢?!我愣了一下,眉頭一蹙,下意識地追問道:是做法事禳解要的功德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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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江眨巴了兩下眼睛,沒吭聲,只是垂著腦袋,算是默認了我的話。
既然道一宮要錢做法事,那說明大海爸這個抽風真的不是什麼「羊癲瘋」之類的病了。我疑惑地扭頭又往病房裡瞅了一眼。
大海爸的抽搐在護士的介入下,似乎已經緩解了許多,嘴裡的白沫也少了些,只是胸口依舊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我心裡暗自思忖道:只怕跟頭次那些金子的事情脫不了干係,只是搞不懂,到底是受那個殘魂上身的影響,還是因為其他?!
一時間找不到原因,我的心念一轉,又想到了道一宮問大海媽要錢的事上。
要錢就要錢吧。道一宮雖然對外說是懸壺濟世,可也不是樣樣東西都白給。除了無念道人看病是免費的,其他哪樣不收錢?!
我轉回頭,問周大江道:那你們怎麼沒做呢?!是沒看好日子嗎?!
不是。周大江小聲嘟囔了一句,腦袋垂得更低了。
我有些納悶地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周大江臉上的神情徹底黯了下去,抬起頭看我時,眼圈都有點發紅,聲音悶悶的,說道:我媽說,道一宮的要價太高了,我們家拿不出來那麼多的錢,所以就沒再帶我爸過去。
道一宮要價太高了?!能有多高,居然讓大海媽放棄了救治大海爸?!我的心裡犯起了嘀咕,下意識地扭過頭,眼神古怪地看了巧兒一眼。
巧兒站在旁邊沒說話,盯著病房裡的大海爸,眉頭微微蹙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大海爸嘴邊的白沫,表情里居然透著一絲厭惡的神色。
一旁的周大江見我沒有太大的反應,又繼續說道:我媽說,因為修房子,已經把家裡的積蓄花得差不多了。我爸的身子這段時間又沒辦法出去找活干,住院吃藥、打針、床位費,天天都要花錢。再這麼耗下去,我們一家子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裡有那麼多錢去做法事?!
那就借啊——!我有些疑惑地問道:難道不能找親戚朋友借點嗎?!
借——?!周大江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眼神有些躲閃地輕聲說道:住院前,我媽都出面找左鄰右舍借過了,但是沒有借到。
沒有借到?!我的腦袋微微一偏,有點想不通,多少總應該借到點吧,怎麼會沒有借到?!
六哥。周大江似乎擔心我想得太多,趕緊又說道:我媽前幾天還追著我打,問家裡上次丟的錢到底是不是我偷的,逼問我把錢都花哪兒去了。說要是沒用在正路上,她出面想辦法去追追,哪怕能追回來一半,也能湊湊給我爸看病。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帶著一絲委屈和不甘,繼續說的:所以我聽二哥說四哥今天宣判,就跟著去了……。我想問問四哥,那錢他能不能還回來點。
結果……。他緩緩低下了頭,沒再說下去,瘦小的身形蔫了下來,看著格外可憐。
聽著他的話,我的眼皮子不由跳了兩下,忍不住走了神。腦子裡忽然想起了「買」周大江手裡那根金條的一千塊錢,大海媽接過去的時候還當著我的面數了兩遍。
當時那主意就是小亮給周大江出的,他可能也沒有想到,最後我並沒有把錢交給周大江,而是直接給了大海媽。搞不好,這也是他為什麼去偷大海家的原因之一。
要是擱在以前,見著今天這情形,我說不定就心軟了,再怎麼也得掏點錢接濟一下。可是現在我的心裡卻出奇的平靜,甚至有種意興闌珊的感覺,連嘆口氣似乎都覺得有些多餘。
我正在發怔,就聽見周大江又開口說道:我媽說再過兩天,等把這次醫院開的藥用完了,如果還是沒有什麼效果,她就打算讓我爸出院了。
出院?!我回過神,詫異地看著可憐兮兮的周大江,忍不住問道:那你爸的病怎麼辦?!
周大江躲開我的目光,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道:我媽說,反正這麼久了,每次發了病,就算不用藥,到最後他也會自己醒過來。不如就這麼熬熬,等後面有錢了,再想辦法。
等到那時候……就晚了……。忽然,站在我身旁的巧兒回過頭看了周大江一眼,慢悠悠地說道:「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凡人有過,大則奪紀,小則奪算。輕慢先靈,如是等罪,司命隨其輕重,奪其紀算。算盡則死,死有餘責,乃殃及子孫。」
聽到巧兒嘴裡忽然說了這麼一大段讓人聽得似懂非懂的話,我和周大江都有些懵了。
六,六哥。周大江戰戰兢兢地盯著巧兒,顫聲問我道:她,她說的是,是什麼意思?!
沒等我出聲發問,就聽到巧兒跟著輕聲說道:輕慢先靈乃是惡業。你爸掘土露骸,驚擾亡骨,這是他自己造的孽,現在不過是報應罷了。
「掘土露骸,驚擾亡骨」?!報應?!我猛地吃了一驚,想起了在樹林中被大海爸從坑底翻出來的張先雲和「背刺」那幾個傢伙的屍骨。
原來大海爸發病是這個原因!
周大江似乎也跟著想起了什麼,臉色唰的一下變白了,站在門口有些慌神。
哥。巧兒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跟著說道:我們該走了。
「呃——。」
我趕緊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指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三點一刻。
我的心頭一跳,天都快要亮了,得趕緊回去了,不然等爸媽睡醒了發現人不在,非得急壞不可。
大江,我們還有事先走了,照顧好你爸。出於禮貌,我還是跟周大江打了聲招呼,轉身跟在巧兒身後往走廊盡頭走去。
抬腳的瞬間,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周大江臉上浮現起一絲失望。站在病房門口,一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我們,直到我們離開。
一路走出住院部大樓,凌晨的風裹著濕氣撲面而來,撞在臉上涼絲絲的。我長長吐了口氣,整個人都像卸下了一副重擔,輕鬆了不少。
馮姓老人的事算是了了,也算圓了巧兒的承諾。張副院長和盧興河那邊,萬兩黃金的話撂在那兒,多少能讓他們死了這條心,希望他們真能知難而退。
只是大海爸……。我腦子裡閃過病房裡那副抽搐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各人有各人的命,這早就不是我該操心的事了。
我正想著,卻發現巧兒抱著竹筒站在住院部大門口,腳步忽地頓住了。她的神情有些緊繃,左右快速打量了一圈,猶豫了兩秒,這才朝著來時那片小樹林的方向走去。
這好像是今晚巧兒第二次表現得有些異常了!我的心裡頓時一緊,跟著警覺起來,也來不及問她究竟怎麼了,只是快步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四周黑黢黢的小樹林,查看著有什麼異常。
巧兒的腳步原本越走越快,可是走到一處拐角的黑暗角落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猛地一下轉過了身子。
我一直在注意著小路兩旁情況,巧兒突兀的動作,差點收勢不住,撞在了她的身上。
我慌亂地剎住腳步,「棗影藏鋒」滑到了手中,緊張地問道:怎,怎麼了?!
巧兒懷裡抱著竹筒,歪著腦袋,望向我的身後,冷冷地說道:別跟著了,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