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島國男,那位一直坐在摺疊椅上的領隊此刻也抬起了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島國助手又掃視周圍幾個隨行人員,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接住他這句話的落腳點,」檢測機構是你們種花家的,採樣人員也是你們的人,所以這個結果根本就不成立!」
他喘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轉身從展位底下拖出一個銀色手提箱,」我們自己帶了檢測設備!我們要當場重新檢測!萬一他們作假的呢?」
展館裡的空氣驟然收緊。
江晚檸正擰著手裡的礦泉水瓶蓋,聞言動作停住。
她沒有急著接話,只是抬眼看了過去。
那眼神很淡,像秋日湖面上的薄霧,看不出情緒。
江霏霏卻沒忍住。
她往前一步,聲音清脆得像碎冰相撞:」你們想質疑就質疑,想檢測就檢測,憑什麼?」
」就是,」旁邊一個種花家的參展商跟著點頭,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這不是輸不起嗎?」
島國助手的臉又紅了一層,但這次紅里透著青。
他沒退,反而又往前頂了半步,像是已經站到了這條線上,不往前沖就收不回來了:」檢測結果有問題,我們當然有權利提出異議!這是展會的規則,我們有權利要求覆核!」
」規則?」江霏霏嗤笑一聲,」你們定的規則?」
」霏霏。」
江晚檸伸手攔了一下。
她的語氣平得不像是在應付一個正在發難的人,倒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她看向島國助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重測可以。」
島國助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答應得這麼痛快。
江晚檸把垂在肩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繼續道:」但重測如果有問題,你們要當著今天在場所有媒體人的面,公開承認這次評分有效。」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承認你們今年的參賽產品,和種花家這幾樣水果之間,確實有差距。」
島國助手的嘴唇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而且,」江晚檸又補了一句,聲音依然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以後你們島國再賣這四種水果的時候,每批貨的外包裝上都要註明,'本產品的品質不如種花家江家農場'。」
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這不過分吧?你們覺得自己能贏,那就不怕簽這個承諾。」
展館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島國助手站在那裡,臉上那層剛剛升起的紅潮沒有退,反而因為血液的急速涌動而呈現出一種近乎豬肝色的暗沉。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被那句話頂在了牆上。
什麼叫【你們覺得自己能贏,那就不怕簽這個承諾】。
簽了,是自信。
不簽,就是心虛。
無論哪種,都已經被架在了火上。
他側頭看向島國男。
那位領隊依然坐在摺疊椅上,低著頭,手指搭在桌邊。
但在江晚檸說出簽承諾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那個停頓很短暫,卻像是一個句號,替他說完了所有的話。
旁邊幾個島國隨行人員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了幾句。
他們時而抬頭看看江晚檸,時而低頭看看那個銀色手提箱。
那台設備像是一個承諾的抵押物,給了他們幾分虛妄的底氣。
最終,島國助手咬了咬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依然能讓人聽清:」好。我們答應。」
江晚檸側身,讓開桌面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你們測吧。」
島國助手動作很快,幾乎是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敏捷。
他轉身走回島國隊的展位,從手提箱裡取出一台可攜式檢測儀。
那機器比展會工作人員用的那台體積更小,外殼是啞光黑的,側面貼著一個藍白相間的公司標識,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把儀器放在桌面上,接上電源,指示燈由紅轉綠,發出一聲極輕的滴。
他又取出幾根乾淨的取樣棒,塑料包裝在撕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到江家農場的展位前,他的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帶著明顯的刻意。
他在碼好的樣品里挑揀了一番,最終捏起一顆最小的葡萄。
那葡萄只有指甲蓋大小,表皮還泛著一點青澀。
又挑了一塊切面不太齊整的蘋果,果肉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已經微微泛了褐。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移動。
看他封好樣品袋,看他插入機器,看他把參數調到他自己認定的標準值。
他的手指在旋鈕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按下啟動鍵。
屏幕亮了,藍色的背光映在他的臉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秒針走動的聲音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敲擊。
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幾下,像不安分的心跳,然後停住了。
島國助手低頭看了那行讀數一眼。
沒有動。
他又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屏幕,像是在確認某道他根本不想看見的結果。
然後直起身,又彎下去,把那顆葡萄的樣品取出來,重新測了一次。
屏幕又跳了幾下,數字再次停下。
這一次,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用島國語快速說了一句什麼,聲音發緊,像是最後一根枝條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還沒來得及斷裂,但已經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黏了幾秒,然後緩慢地、機械地轉向江晚檸。
圍在前面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人大聲議論。
那道安靜持續著,像在場所有人都正在等他自己確認那道讀數,等他自己把那個不願面對的結果從喉嚨里吐出來。
島國男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一眼那台儀器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江晚檸,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糾纏的線。
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審視。
他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麼破綻,找到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