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他站在隊伍里,沒有插隊,也沒有要求優先,只是安安靜靜地排著,偶爾抬頭看一眼隊伍前端的進度。
再往前幾步,是一個中東採購商。
那人也在他聯繫過的外商名單里,平時出行的排場不小,身邊總會跟著翻譯和助理,談合同時習慣性把條件列成清單,讓對方一條一條地接。
但此刻他站在隊伍里,沒有助理,沒有隨從,只有他自己。
他手裡甚至沒拿手機,只是站在隊伍里等著,目光落在前方某處,沒有催促,也沒有看手錶。
排在後面的還有幾組東南亞面孔,其中兩個他認識,是他們公司去年談過合作的渠道商,在幾個東南亞國家的生鮮市場都鋪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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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排在那支長長的隊伍里,低頭偶爾交談,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站在入口處,看著那些平時在商場上不可一世的人此刻都老老實實地排著隊,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邊界線收攏到一起。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區,有著不同的採購習慣,不同的談判風格,不同的商業背景,但此刻他們做著同一件事。
站在那排江家農場的展位前面,等著輪到自己。
他們沒有要求特殊通道,沒有繞開規則,沒有試圖用身份或地位來縮短這段距離。
只是如普通客商那般安靜地排隊。
櫻花男就這麼直直地站在那裡,滿眼怨毒地看向江家農場展位的方向,腦子裡全是怎麼報復對方的想法。
就在這時,隊伍里忽然傳來一陣抬高了的說話聲。
那聲音帶著一種熟練的、不急不慢的腔調,像是專門練過怎麼在公共場合吸引注意力。
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展位前面,手裡拿著一盒剛被遞過來的獼猴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他操著一口帶有濃重棒子國口音的中文,嗓門不小,像是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這個獼猴桃,外表看起來還可以,但跟我們棒子國的黃金獼猴桃比起來,還有一段差距。」
他把那盒獼猴桃放回桌面上,動作不大,但語氣里的挑剔像是秤砣一樣。
「果形偏小,表皮不夠光滑,在我們那邊的商超是不太能上架的。」
他指了指旁邊那排枇杷,「枇杷也是,個頭不夠勻稱,果肉看起來還行,但甜度能不能達標還要再測。」
他每說一句,末尾總要跟上一句【雖然不如我們棒子國的好,但勉強也可以湊合用】。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展台,像是這些話他已經排練過無數次,每一個字都算好了怎麼在對方的心理防線上楔進去。
江晚檸站在展位內側,沒有打斷他。
她手裡拿著一支筆,正低頭在便簽上寫著什麼,像是在記錄上一筆訂單的備註,直到棒子男停了一下,像是等著她回應。
她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說完了?」
棒子男沒有直接回答,伸手拿起了一瓶枇杷醬,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皺了皺眉,又放下:「這個香氣還不錯,但跟我們國內同類產品對比,也談不上突出。如果我們要採購的話,價格上需要比你們現在報的再往下調一調,畢竟品質在那裡擺著,對吧?」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篤定,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開價準備的商人,在等著對方接過這根價碼的杆子,把它放到應有的位置上。
他伸手又拿起一個柿子,掂了掂,像是在稱重量,然後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等他打出的牌落回自己手裡。
「這樣吧,你給我們一個優惠價,我們幫你們打開棒子國的市場,互惠互利嘛。」
江晚檸把筆放下了。
她沒有看他手裡那個柿子,語氣不重:「我們所有的產品,不論批發零售都是統一價格,拒絕談價。」
棒子男像是聽到了一句可以繼續往下接的話,順著她的話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談過很多次這種價格的熟練:「統一價格是對外的。我們這麼大的採購量,肯定要有量價優惠。你說說看,能給我們多少折扣?」
江晚檸看了他一眼:「沒有折扣。」
棒子男像是被這兩個字輕輕擋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鬆弛,像是一個還沒開始認真談的玩家在確認對方的底牌:「那運輸成本呢?你們可以承擔一部分物流費用吧?我們第一筆單子量不小,你們在物流上給我們一些支持,後續合作會更好推進。」
江晚檸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側身拿起一盒果乾,放在桌上那排樣品的旁邊,像是要給他一個更清晰的選擇:「我們的產品,沒有折扣,也不包含任何運輸費用。你剛才自己說了,品質一般,沒有你們國內的好。既然這樣,你再買我們的產品,不是委屈自己嗎?」
棒子男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復正常。
他站在原地,看著桌面上那排排列整齊的樣品,像是被那排罐子擋住了去路。
他低頭掃了一眼那些東西,像是打算換一種說法:「那這樣,我按原價採購一部分先試銷,看看市場反應。如果銷售數據好,後續再談大批量採購。」
他說得很流暢,像是在任何一個談判場合都能自如地滑入這種話術,像是已經習慣了用這種退一步的姿態讓對方鬆口。
江晚檸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不賣。」
棒子男愣住了,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什麼意思?我按原價買,你不賣?」
江晚檸把那盒果乾往桌角推了一下:「你剛才說我們的產品品質一般,不如你們國內的好。」
她看著他:「那你買回去幹什麼呢?」
棒子男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確實在找話解釋,但那些話像是被那排沒有標籤的罐子擋住了去路,怎麼也繞不過去。
最後硬著頭皮道:「我需要頂級的產品,同樣也需要普通品質的產品,這並不衝突……」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像是一道沒來得及畫圓的弧線,拖著一點虛浮的餘音落進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