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每一個都曾經在某個階段火遍全網,每一個都曾經被消費者排隊購買,每一個都曾經讓商戶認為自己找到了下一個爆款。
但最終無一例外,都會在熱度消退之後,悄無聲息地從貨架上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江家農場,在他眼裡,不過是這種循環鏈條上的又一個環節,甚至包裝得還不如那些酵素精良。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不信,也不打算信。
至於網上誇得神乎其神,說味道有多好多好,甚至還能治療厭食症的絕世美味,那就更加假了。
助理把樣品送上來的時候,櫻花男正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紙袋,沒有立刻動,像是特意等了一會兒,才放下茶杯走過去,慢條斯理地解開袋口的結。
紙袋不大,裡面裝著幾樣東西,都用保鮮盒裝好了,透明盒蓋下能看清內容。
一小盒切好的獼猴桃,碼得整齊,顏色翠綠,邊緣沒有氧化。
一小盒剝好的枇杷,果肉飽滿,透著淡淡的黃
一小包密封的果乾,柿餅、山楂條、杏干混在一起。
還有一小罐打開的果醬樣品,旁邊貼著手寫的標籤,寫著枇杷醬三個字。
他看了一眼那盒獼猴桃,又看了一眼那盒枇杷,沒有先拿水果,反而先拿起那包果乾,像是覺得這種加工過的東西更容易找到破綻。
他打開密封條,伸手取了一片山楂條。
他的動作很嫌棄,像是去碰觸什麼髒東西一樣。
他把那根山楂條湊到鼻前,聞了一下,沒有馬上放進嘴裡,像是在給自己的鼻子一個先做判斷的機會。
那股氣味不濃,帶著一種乾果特有的收斂感,像是被慢慢烘乾的痕跡。
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原本鬆懈的眉梢忽然不自覺地收緊了。
那股酸味先湧上來,和他預期中的果酸差不多,但接著甜味跟上來的時候,節奏比他習慣的快了一些,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在那道酸後面。
他嚼了幾下,咽下去了,沒有立刻去拿第二片。
他的拇指在包裝袋邊緣停了一下,像是被一個小小的、不重要的細節拖住了,一個他本不該注意到的痕跡,此刻卻把他從早已鋪好的心理台階上輕輕扯了下來。
那片山楂條的味道和他之前嘗過的任何果乾都不一樣。
它沒有那種工業的、均勻的甜,它是先酸後甜,中間隔著一道他形容不上來的間隙,像是日頭曬了多久、翻了兩次面的那種紮實。
他以前也吃過山楂,那些包裝精美的日式酸糖果,那些號稱手工製作的果乾,但那些甜味總是咬下去就在,不會慢半拍才跟上來。
他又拿起那片柿餅,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咬了一口。
柿餅的軟韌在齒間化開的時候,他咬合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舌頭沒來得及告訴大腦該怎麼判斷,就被那股不緊不慢的甜味接管了。
那股甜味不是直接的、爭先恐後的,而是像一塊放久了的老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借著咀嚼的動作慢慢融進牙縫裡。
他嚼完了那片柿餅,把剩下的包裝袋放回桌上,沒有重新封口,也沒有拿起第二片。
他又打開那盒枇杷。
枇杷的果肉在燈光下顯出飽滿的瑩潤感,切口整齊,沒有氧化發褐。
他拿起一瓣放進嘴裡,果肉在齒間輕輕化開,汁水不多不少,正好在舌尖上鋪開一層清潤的甜。
那種甜不像糖,也不像其他水果那種過於直接的果甜,更像是被風和時間馴化過的味道,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找一個可以反駁的縫隙。
他放下枇杷,又拿起那瓶枇杷醬。
瓶蓋擰開,一股清甜的果香飄出來,帶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像是剛從鍋里盛出來不久的溫度。
他用指尖沾了一點,嘗了一下,又嘗了第二下,比第一次多了半秒。
那層薄薄的果醬在舌尖化開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瓶口上方,一時沒有收回。
他想找到那股甜味里的破綻,想找到那種工業製造的痕跡,想找到某種過甜或做作的殘留感,但他沒找到。
那股甜是收著的,不是鋪開的,像是一顆枇杷被濃縮成一小勺,卻依然保留著它原有的節制。
他慢慢擰上瓶蓋,把瓶子放回桌角,自己都沒察覺自己落座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比想像中更清晰。
他重新拿起那片山楂條,這次沒有直接嚼,而是放在舌面上讓它自己融化。
那股酸甜化開的速度比他想像中慢,他以為這種乾燥的果乾入口後會很快軟化,然後釋放出它該有的味道,但他等了幾秒,什麼也沒等到。
它只是在舌面上慢慢變軟,像是它有自己的節奏,不著急在他口中變成一團液體,也不需要藉助他過多咀嚼的動作來證明自己。
他把那片山楂條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半袋果乾放在桌面上,紙袋口朝內折了一下,像是暫時不打算再動它,但也沒有把它收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景,玻璃上隱約映出他的輪廓。
他想起那些酵素、那些抗糖丸、那些他熟悉的包裝和宣傳手法,那些曾經支撐他認知的框架,每一個都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可以被摺疊、可以被搬來搬去、可以隨時換一個包裝重新上架的。
而桌上那幾盒樣品,他找不出它的框架。
他找不出它的破綻。
他試過的每一種,都讓他想要找到能挑出毛病的那個切口,但每一次,那股味道都讓他無話可說。
他忽然覺得,下午在展位上說的那些話,此刻正在用一種他無法迴避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還給了他。
他沒有伸手再去碰桌上那些盒子和罐子,也沒有把那包半開的果乾重新收好。
他站在那裡,臉上忽而懊惱,忽而又是不甘和算計。
如此美味,要是帶回櫻花國,稍稍包裝,絕對能給他帶來一大波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