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北極城雪山。
風雪中,一輛纜車搖搖晃晃地抵達山頂,一個灰發女人緩緩走出纜車。
這裡本是遊客最喜愛的景點之一,既可以俯瞰美麗的北極城,還是極佳的極光觀賞地,可現在,遊客全被強制趕走,空曠的山頂上,只有一條狗。
是一隻黑色的拉布拉多犬,蹲坐在懸崖前的長椅上,它一邊吐著舌頭,一邊眺望著頭頂的巨大空洞。
「沙沙——」
灰發女人穿過雪地,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
「灰鳳凰,你違反了約定。」黑山海語氣嚴肅,「你不能離開迷宮,而我必須鎮守現實,這樣平衡才不會打破。」
「是我不對,可我就是沒法不管他呀。」灰鳳凰笑容哀愁,「而且,以位面之力來平衡兩個世界只是權宜之計,這一天遲早要來。」
「我當然知道,但是慢一點來,就能有更多準備。」黑山海說。
「也可能是更多的混亂。」灰鳳凰說。
「誒。」黑山海長嘆一聲:「繼承因果的白非天成了迷途修羅,已經夠瘋了,我萬萬沒想到,繼承秩序的灰鳳凰,竟然也這麼瘋。」
「最瘋的難道不是命運麼?」灰鳳凰抬頭看天,「讓生於錯誤之人,操控因果;讓無從歸屬之人,掌管秩序;讓被世界遺棄的狗,撥開混沌。」
黑山海沉默兩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灰鳳凰吃驚地側目:「哇,你變幽默了。」
「這並不幽默。」黑山海說:「這很嚴肅。」
灰鳳凰伸手摸了摸拉布拉多的頭:「好啦好啦,別生氣了。」
「汪!」拉布拉多恨鐵不成鋼地吼了一聲,「這次別想矇混過關!」
灰鳳凰吐了下舌頭,默默收回手。
「灰鳳凰,時間不多了,如果你還是同伴,跟我一起想辦法。如果你已經是敵人,那今晚我們只能活一個。」
「別逞強了,你現在只怕比我還虛弱。」灰鳳凰說。
黑山海沉默。
灰鳳凰盯著頭頂的巨大空洞:「它還會繼續惡化麼?」
黑山海頓了下,眼底閃過一絲沉重,「迷宮特別小組幾乎全軍覆沒,但他們成功將宿命位面和載體剝離,時空縫隙暫時不會再繼續擴大。」
「即便如此,來自迷宮7層的迷壓,也能瞬間殺死普通人,就算是復甦者,目前的強度也撐不了幾分鐘。不僅如此,迷宮那邊的生物正在大量異變,宿原體也捲土重來,要讓這些東西跑出來,即便迷宮和現實不重合,照樣是世界末日。」
「你還能撐多久?」灰鳳凰很清楚,目前這個空洞看上去一片漆黑而沒有任何危險,是因為黑山海用位面之力封堵了。
「一天。」黑山海說。
「看來,我們真是山窮水盡了。」灰鳳凰苦笑。
「還不到放棄的時候。」黑山海說:「我會解放我的所有力量。」
「你的暗雷小遊戲,確實沒必要存在了。」灰鳳凰說,「不過即便這樣,你也沒法修復這個時空裂縫。」
「宿命這把位面之鎖,已經用錯誤的方式打開,誰也改變不了。」黑山海說。
「是麼?」灰鳳凰反問。
「看來,你還有高見?」黑山海雙眼一亮。
灰鳳凰微微眯眼,「其實,你也隱約感覺到了吧,在所有這一切之外,還有一個選擇,我們永遠無從知曉的選擇。」
黑山海一驚:「白非天……真的成功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成功,但,他確實創造了一條逆位的命運線。」灰鳳凰說。
黑山海難以置信:「你想把一切希望押在那條命運線?」
「我不知道。」灰鳳凰很平靜:「那邊可能是希望,可能是毀滅,這才是迷途修羅的真正含義。」
黑山海沉默片刻,「但這只是你的推測,我們永遠沒法斷定,另一個命運線真的存在。」
「的確,即便是三幻神也沒有這個能力。」灰鳳凰說,「但神奇的是,就在半小時前,我借某人的力量窺探了天機。所以,我現在可以肯定地回答你:還有另一個世界,另一條河流,另一個……選擇。」
「你瘋了!」黑山海震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當然知道啊。」灰鳳凰笑了,「觀測者的存在,會造成混亂,甚至讓世界崩塌。不過我好歹是掌管秩序的位面,這點小補丁還是能打上的,只不過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一點代價?」黑山海很生氣。
「一個人不能同時踏入兩條河流,既然我踏足了,那麼其中一條河流中的我只能消失。」
灰鳳凰微笑的嘴角再次溢出鮮血:「我已經選好了。」
……
半小時前,夢幻極光酒店。
桑榆的手指不知何時划過白澤的喉結、鎖骨、停在胸口正中心的疤痕上——黃沙之釘留下的印記。
她輕輕一摁,順著黃沙之釘的力量,成功踏入另一條河流,窺探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我們不是約好了麼,如果有一天你要殺我,別讓我猜到。這個方式,確實在我的預料之外,倒是不錯的選擇……」
——「不……不要……狗……不能……傷害主人……」
——「哈哈,哈哈哈哈……好吧,下次……抱歉啦,我反悔了……」
——「桑榆……殺了我……為什麼……為什麼……」
——「愛是代價,是天平的一端,是在笑著拋出去的瞬間就沒想過贏回的籌碼。」
——「不……不行……求你……」
——「白澤,晚安。」
……
——「逐日隊長!灰鳳凰……死了?」
——「你他媽開什麼玩笑!她可是三幻神!」
——「我有病啊開這種玩笑?你自己沒長眼睛嗎!」
——「這個白色巨人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不管是什麼,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你瘋了!灰鳳凰都不是對手!」
——「別怕,我們還有殺手鐧!今天……就是真理小隊的正道之日!」
——「等等,望月呢?」
——「望月!快回來!」
——「立刻回來!這是命令!」
——「望月!!!」
……
長椅上的灰鳳凰擦去嘴角的血,「我選這邊。」
「為什麼?」黑山海不解:「那邊不應該更有希望麼?」
「所以我才選這邊啊。」灰鳳凰說。
黑山海怔住。
灰鳳凰微笑:「況且在那邊的世界,陰陽位面的繼承者還活著,所以即便我這個秩序位面死亡,支撐迷宮和現實的柱子也不會倒塌。」
桑榆起身,輕輕拍去頭髮和肩上的雪:「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這邊的世界,我終於有了自己的鞋。」
桑榆的雙腳,已經穿上重新洗乾淨的白球鞋。
她邁入懸崖,踩著不存在的秩序階梯,走向頭頂的巨大空洞:「黑山海,我回迷宮了,希望最後還能幫上一點忙。」
黑山海跳下長椅,追上灰鳳凰:「我送你一程吧。」
「好啊。」
兩人在半空走了一段路。
「就送到這吧。」桑榆話音剛落,身體立刻被秩序裳包裹纏繞,化身成了真正的灰鳳凰。
「桑榆,離別之前,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黑山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