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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6章 這省長,難當啊

2026-08-29 20:13:40 作者: 江湖望哥
  路北方看著董雨生憔悴落寞的模樣,當時頭就大了。

  說實話,眼前他這白髮驟生,可憐兮兮的樣子,路北方心中也不好受,他的眼神里,裹挾著惋惜、感念,但又混雜著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的沉重,真是五味雜陳。

  但是,路北方又不得不面對,因此,他只能語氣放緩,聲音沉緩而真摯道:

  「董主任,您是我的老領導。當年我剛到綠谷縣參加工作,年紀輕,經驗淺,很多事情摸不著門道,是您手把手提點,幫過我太多。說實話,我現在心裡比任何人都急切,想要把這件事悄悄壓下去。」

  路北方頓了頓,喉頭微微滾動,發自肺腑:「我心裡清楚,現在查群山,最傷心的,就是您。但是,不查,又怎麼辦呢?」

  

  「我是不忍心看見您承受這般打擊。但是,倘若我把這件事瞞下,那我就是犯錯誤!是拿我們政府的信譽開玩笑,損害的,是權力的公信力,是千萬百姓的切身利益!當年您做縣長,在綠谷縣受人敬重,靠的不就是一心為民做主,能真心為百姓謀求福利嗎?」

  路北方說得真切,而且說話時,眼睛直直落在董雨生的臉上,以董雨生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閱歷,他哪裡讀不懂路北方話里的心思和分量?

  雖然他也知道,路北方對他飽含舊情與體恤,但立場,卻是早已堅如磐石,沒有半分可以斡旋變通的缺口,自己就算繼續苦苦哀求、反覆糾纏,也改變不了既定的結果。

  想到此,董雨生心中一凜,覺得滿心的希冀已經化為泡影,繼續求情,也沒有什麼用。

  當即,他嘆口氣,站起來,聲音沙啞乾澀道:「好!好!那既然這樣了,咱就走……打,打擾了!!」

  董雨生說完,便扶著路北方的辦公桌站起來,轉身就要離開這辦公室。

  「董主任,您留步!」

  路北方見狀,在背後喊了聲。

  而且,他快步從辦公桌後站起來,上前攔住了他。

  縱使公事上必須鐵面無情,可眼前這人是故鄉出來的老領導,有往日共事的情分,他不能就這麼讓老人帶著一肚子委屈,孤身落寞地離開省委大院。

  「哎,事情歸事情!但是,您大老遠跑到省城來,怎麼能餓著肚子回去?」


  董雨生背對著他,肩膀還在微微發顫,聽見這話腳步頓住,卻沒回頭,喉嚨里擠出一句硬邦邦的話:「飯就不吃了,我這張老臉,現在沒資格跟你坐一張桌子。」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路北方伸手輕輕扶住董雨生的胳膊,力道不重,卻穩得很,半扶半勸地把人轉了過來道:「董主任,當年我在綠谷縣的時候,不知道您還記得否?有次我到你家裡吃飯?您那還住在城關鎮郊區好像一個叫胡家灣的地方!那時候,知道您家來了客人,有嬸子來家裡幫著做飯,還有鄰居送菜來。當時我就在心裡想,做官做人,一定要向您看齊!」

  「當時我就在想,這些百姓,為什麼對您那麼好?後來我才知道,這不是因為您身居副縣長的位置,手裡握著權力,更不是靠著權勢威壓得來的奉承,而是這麼多年,您心裡裝著一方百姓,守住一身清廉底色。誰家遇了難處,您願意伸手搭一把;鄉親有委屈找上門,您耐著性子聽人把話說完。不擺官架子,不拿腔作調,待人真誠實在,做事公道正派。從不把群眾當外人,而是把百姓的冷暖記在心間,這樣,老百姓才打心底敬重你、感激你。」

  「您是我老領導,你讓我將群山的事壓下來!我可以辦到,但是,把這件事捂住,看似保全了群山,也顧全了你我的舊情,可毀掉的,是老百姓對我們公職人員的信任啊。當年您在綠谷縣一身清廉,事事為公,才換來鄉親們打心底的敬重。若是今日開了這個口子,便是把您一輩子恪守的原則,親手給踐踏了呀!」

  路北方將十幾年前的往事娓娓道來,而且說得至情至理,董雨生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裡瞬間泛起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重重嘆了口氣,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氣,終於順著這聲長嘆泄了大半道:「哎!群生的事……不,不給你找麻煩了!」

  「走吧,您也別想多了!來省里了,先歇歇,我知道從省委大院左側出去,隔條馬路有個餐館,菜還不錯,您竟然來了?我怎麼著,也得搞好招待!」

  「走吧!」

  這夜,暮色緩緩籠罩杭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路北方領著董雨生,在省委大院參觀了一會,隨後,便通知了驛丹雲和林亞文,一行幾人,來到省委附近一家地方風味小飯館就餐。

  當然,通知這幾人,也因為都與董雨生有交集,是熟人。


  驛丹雲在湖陽工作8年,她當副市長的時候,董雨生還在職,當時就是市政(協)副主任了。

  至於林亞文就不說了,她曾是《湖陽日報》的小記者,董雨生那時候就是副縣長了,偏偏那時候林亞文,就對口聯繫綠谷縣。

  路北方最開始時,還在臨河鎮,是林亞文幫著他寫方案,打理文書,才搞了幾個牛逼的文旅活動,為臨河鎮的旅遊發展奠定了基礎。

  當然,路北方之所以選這裡就餐,是因為杭城、象州這類臨江城市,菜系清口偏甜,而湖陽、雲嶺地處山地,飲食講究咸厚香辣。這家小店,恰好能做出幾道地道的湖陽本土家常菜。

  店不大,包廂也不大,但樸素乾淨。

  路北方和董雨生散步過來的時候,林亞文先到的,且已安排好了,鍋里燉菜,正氤氳熱氣,撲鼻的香氣,迎面而來。

  路北方拉開椅子,請董雨生落座,並親手給他取出一雙筷子,輕輕放到老人面前,眼底藏著幾分真切的心疼:「董主任,從湖陽來了省里,我相信,咱們這幾人,也是很多年沒見了!今天,也別想多的,咱們好好喝一杯!」

  「謝謝北方這般盛情招待了!」奔波一整天,董雨生其實早就腹中空空!撲面而來的酒菜香氣,勾動了他的腸胃。只是,當他拿萬般心事壓在心底,他拿起筷子,卻忍不住嘆氣。

  一旁的驛丹雲見氣氛稍稍緩和,輕聲開口勸導:「董老,我們心裡都明白您的難處。可從大局來看,這麼查,也是為了整個河陽省長遠的經濟發展,為了咱們河陽省的未來!很多時候,我們身在這位置,也總要捨棄一部分眼前的私情,顧全更大的大局!您說是不是?」

  林亞文也在一旁跟著輕聲附和,儘量開導老人的心結。

  路北方端起酒杯,與董雨生碰了下,接過話頭,語氣柔和,但原則依舊清晰道:「董主任,案子,是肯定要查的!但我們辦案,也講實事求是,如果後續核查能夠證實,群山在過去建設香楓嶺的工作當中,確有實實在在的功績,那該認定的功勞,組織也會客觀看待,並按規定,予以考量。只是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完全相抵,做錯的責任,他終究還是要承擔!」

  「再說,兒女自有兒孫福,有些路,是他自己選的,您也不要把這件事,過重地壓在自己心上!讓自己傷心費神。」

  路北方這些話,既有法律的底線,又留足了人情溫度。

  聽路北方說這話,董雨生咀嚼著口中飯菜,也慢慢把這些話在心裡反覆掂量,揣摩,再加之今晚的場合,他也看到,兩個省委常委、一名省委委員,省政府辦公廳主任,能陪他這退下來的老同志吃飯,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徹底讀懂了路北方整套思路,董雨生看了看路北方,嘴角勉強勾了絲笑意道:「哎,我想了想,今天來找你,也不是完為了換他一條從輕發落的路,我知道,那不可能!而是,為了我自己這張老臉吧!我董雨生在湖陽幹了一輩子工作,臨到老了,怕老百姓戳我的脊梁骨,現在省里有了決策,那就按規矩辦,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也是老黨員,知道事情怎麼著,也不能違背原則!!」

  路北方看著眼前頭髮花白的老人,心裡一陣翻湧,他端起自己的茶杯,重重跟董雨生的酒杯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杯聲在熱氣氤氳的包廂里傳開。

  ……




  夜色闌珊,晚風掠過,帶著秋夜的涼意。

  路北方讓司機送自己回家時,車窗半降。

  他望著路燈在路面投下的晃動光影,心底暗嘆,這省長的位置坐得久了,才知處處都是分寸。

  就比如今天這事,一邊是共事多年的老同事找上門,話里話外都是往日情分,真硬邦邦駁回去,寒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心,更是早年一起啃硬骨頭的那批老同志的念想;可另一邊是明擺著的作風漏洞, 是貪腐事實,原則底線松一寸,底下的歪風就能竄一丈。

  因此,自己既要攥住全省改革發展的大事定盤星,又不能在這些人情細節上摔跟頭,稍不留神,要麼落個「不近人情」的罵名,要麼就開了「網開一面」的口子。

  往昔,路北方也羨慕旁人在高位上的雲淡風輕,仿佛萬事只須拍板定調,自有下屬把一切捋得順順噹噹。可真輪上自己坐到這個位置,他才懂得,那些舉重若輕的背後,全是旁人看不見的如履薄冰。

  這省長,難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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