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猶豫了半分鐘,路北方心中,那私人情誼帶來的動搖,才慢慢褪去,心底的理智與原則,重新占據上風。
他緩緩抬起眼眸,眼底的悵然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動搖的清明與果決,沒有半分猶豫搖擺。
「哎,就香楓嶺的事兒!不管他是誰的兒子,也不管我和他家有怎樣的舊日交情,只要觸碰紀律紅線,違紀謀私,就沒有任何例外可言!」
「金敏書記,你也不要有什麼顧慮!就這事,你們就該繼續深挖下去,把全部來龍去脈、利益輸送的完整鏈條、所有牽涉其中的關聯人員,全部一一核實到位,而且,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到時候,到底是什麼結果,你告訴我一聲就行。」
「好,好!既然你這樣說了,那我心中也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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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金敏走出路北方的辦公室之後,便讓辦案骨幹就地深挖,特別是針對收到的舉報董群山的問題,進行深入調查。
日子一晃過去半個月,董群山的問題,遠比最初舉報反映的還要觸目驚心。
這天下午,烏金敏給路北方打電話:
「北方,上回我跟你匯報香楓縣董群山那問題,現在有結果了!」
「怎麼樣?」
「情況比我們一開始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說吧,有多惡劣?」
烏金敏在自己的辦公室坐直身子,眼睛盯著手下發過來的資料,聲音沉重道:「這縱容親屬搶占景區攤位,其實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
「還有嚴重的?」路北方身子微微前傾,神情緊繃。一想到故人之子身陷如此泥潭,他心裡仍舊掠過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權力腐化的沉重。
烏金敏在那邊匯報:「第一,香楓嶺景區核心黃金攤位,一共四十二個,其中二十七個,通過變相掛靠、借用他人身份的手段,實際掌控在董群山的親戚、姻親以及關係密切的朋友圈手裡。這些人不用參與競爭招標,極低價格拿下經營權,再轉手高價轉包給外來商戶,坐吃差價,幾年下來非法獲利已經達到兩百多萬。不少外來商戶敢怒不敢言,怕遭到報復,只能忍氣吞聲。」
「第二,我們查到多筆資金流水。多家想承接景區修繕、綠化、設施改造工程的本地企業,都向董群山進行過利益輸送。逢年過節的禮金、節日紅包,還有項目回扣,累計查實的金額就有一百八十餘萬。部分工程偷工減料,景區棧道、防護欄杆早就存在安全隱患,為了掩蓋問題,董群山還壓下過多起群眾投訴。」
「第三,作風上更是肆無忌憚。兼任管委會主任這幾年,把景區管委會當成自家後花園,人事安排任人唯親,不少沾親帶故的人,不經規範招考就進了管委會幹臨聘甚至管理崗位。周明之所以敢那麼囂張跋扈,也是背後摸透了董群山的行事風格,上行下效,才有了中秋那天強行驅趕遊客的鬧劇。」
路北方指尖在桌沿猛地一頓,眉峰瞬間擰成一道硬邦邦的豎痕,嘴裡喃喃道: 「按說,他家境還算可以,父母都有退休金,是不缺錢的主才對?怎麼想著法子搞錢?」
烏金敏在電話那頭道:「我們一開始也納悶,他家裡老輩留下的產業早就夠他幾輩子花,根本犯不著在景區攤位、工程回扣上摳這幾百萬。直到摸排才知道,他愛打撞球。」
「他打撞球?」路北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是,癮大得很,只要沒會沒應酬,下班准泡在撞球會所里。」烏金敏的聲音裡帶著點冷意:「而且,他不是隨便打著玩,是賭球。一局幾千幾萬往上飄,一晚上輸七位數都是常事。而且還讓撞球室的小妹陪他打,他收的那些商戶回扣、轉包攤位的黑錢,大半都是給了撞球室的小妹妹。」
「怪不得大肆撈錢了!這哪裡是把管委會當單位?分明是把香楓嶺當成了給他填賭債的提款機。」接著,路北方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道:「既然事實清楚,你立刻對董群山採取留置措施吧。」
烏金敏匯報這事後,自然忙去了。
留下路北方心口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悶得難受。
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許多年前,董家小院,土雞飄香,老董雨生一臉淳樸熱情留自己吃飯的模樣。
一位一輩子守規矩、重品行的老基層幹部,兢兢業業一輩子,臨了,兒子卻利用職權大肆斂財,敗壞門風。
可悲,也可嘆。
路北方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摩挲案卷的邊角,眼底惋惜一閃而過,很快又回歸冰冷的理智。
私人情誼再重,也蓋不過黨紀國法,蓋不過受害商戶的委屈。
「老董是個好人,可惜教子不嚴,被兒子蒙在鼓裡啊。」 路北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感慨,隨即話鋒陡然嘆道:「但是,董群山知法犯法,也不能因為其父品行端正,就對他網開一面。」
董群山依法雙規那天,董雨生還是找上路北方這裡來了。
路北方的手機,其實一直沒換,在湖陽當市委書記時,是哪個號,現在還是那個號!當然,現在他是增加了兩台手機。
董雨生到省委大院門口,卻沒有向接待室要求見路北方。
而是給路北方發簡訊:「路省長,你這會忙嗎?」
路北方平素都不太看簡訊,但是偏偏這時見自己手機閃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上面還郝然顯示董雨生的名字,他當即心口猛地一沉。
當然,事實上,路北方心裡早有預感,這件事早晚要和董雨生碰上,可真的他找來了,依舊免不了一聲暗自嘆息。
「我不忙,董主任。」
「我就在省委門口,我想見見你,就耽誤你十分鐘。」很明顯,他說得小心翼翼。
路北方指尖在屏幕上頓了兩秒,指尖敲下兩個字:「我讓人來接您。」
路北方順手按下內線,讓嚴小玲去大門口接個人, 要她直接把人領到自己辦公室來。
嚴小玲推門出去的間隙,路北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大門口那道佝僂著背的熟悉身影,董雨生手裡還攥著個磨得起毛的帆布文件袋,站在哨兵崗亭旁邊,連頭都不敢往大院裡多探,那副拘謹模樣,讓人心疼。
沒幾分鐘,嚴小玲領著人進了會客室,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了出去。
董雨生看見路北方站起來迎他,腳步頓了頓,腰彎得更低了,雙手攥著帆布袋子的提手,半天沒敢往沙發上坐。
「董主任,您坐。」路北方給他倒了杯熱茶。
一見到路北方,董雨生嘴唇哆嗦,還沒落座,眼眶先紅了。
「北方啊……」老人聲音沙啞,聲音微微發顫:「其實我這次來找你,是有件事,先找找你。」
「是為群山的事嗎?」
「對,對!北方,我今天來省里,也實在是萬般無奈。」董雨生重重嘆了一口氣,喉頭滾動:「群山這個混帳東西,干下那些貪贓枉法的勾當,我這兩天才全部知道。我氣得幾夜睡不著覺,恨自己管教無方,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愧對組織這麼多年對我們家的善待。」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帶上哽咽,布滿老繭的手掌用力搓著膝蓋:「都怪我管教不嚴,才導致他一時鬼迷心竅,走上歪路。北方,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看在我幹了一輩子基層工作,沒有給組織添過麻煩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給他留一條活路?」
終於,還是說出了求情的話。
會客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鍾秒針滴答作響。
路北方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心底卻五味雜陳。
眼前這個老人,是當年待自己寬厚和善的老領導,還記得當年農家小院,土鍋燉出的土雞,老人一臉熱忱勸自己多吃菜的模樣。
可一想到香楓嶺那些被壓榨盤剝的外來商戶,想到中秋那天段依依被人當眾拖拽的屈辱,想到許許多多敢怒不敢言的普通百姓,心中那點私人情義,便被沉甸甸的責任壓了下去。
路北方沒有立刻回絕,也沒有順著人情鬆口,語氣誠懇又沉重:「董主任,你是我老領導,我明白你作為父親的心情!養兒一場,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心裡痛,我能體會。當年在綠谷縣,您為人正派,踏實幹事,這些我全都記在心裡,組織也都記著。」
聽見這番體諒,董雨生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還想再說幾句。
但路北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語氣不高,卻沒有半分可以商量的餘地。
「可情分歸情分,國法黨紀,要歸國法黨紀。董群山犯下的不是小錯。他利用分管景區的權利,收受工程回扣,安插大量關係人員進管委會,上行下效,才養出周明那一幫特權幹部,傷害了那麼多普通商戶、普通遊客的切身利益。受害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大群老百姓。」
「當下,這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個案子。如果因為我念舊情,就對他網開一面,放過他,那香楓嶺那些被欺壓的商戶,去哪裡討公道?以後全省再遇上同類案件,紀律的威嚴又要放在哪裡?我身為一省之長,如果徇私放過熟人,就是對千千萬萬普通百姓的不公,這個口子,我萬萬不能開。」
董雨生臉上那點希冀,一點點褪去,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他嘴唇哆嗦,眼眶通紅:「那……就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