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決定將爭議中的鄭浩和許東昌全都調走,這消息也很快到傳到路北方耳中。路北方彼時正在盛州市經開區的中非合作產業園工地上,踩著沾了泥的皮鞋,聽城投公司老總匯報廠房的建設進度。
跟隨路北方隨行辦公廳主任林亞文在接了通電話後,然後攥著手機,移步走到路北方身邊。林亞文把音量壓到最低,附在路北方的耳邊,嘀咕了一句「我聽說在上面那個黨校同學說了,上面已經決定,要將鄭浩調走」。
「哦,是嗎?」路北方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只是他腳下邁步的動作,在此時停滯了半秒。那細微的動作,讓林亞文看得出來,他心裡還是有所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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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亞文再回答了一句:「聽說是直接調到沿海省份,還是出任省公安廳長。」
「這結果,倒比我想像的好。」路北方應了這麼一聲,便不再言語。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范國海這狗日的寫信上去後,路北方其實也料到,鄭浩這省公安廳的位置,是搞不住了。上面不會將他繼續安放在這個位置上,來放大范國海的仇恨。當然,路北方也知道,范國海舉薦的許東昌,也搞不到這位置。畢竟自己明著反對了,組織部門,肯定會有所考慮和掂量。
路北方的臉上,沒有那種驟然失去左膀右臂的失態,沒有對上面安置鄭浩的怨言,甚至連一句脫口而出的「怎麼這麼突然?怎麼沒有徵求過我們意見?」的抱怨都沒有,只有他眼角的眉梢,在此時,划過一層極淡的憂鬱,像窗外忽然飄來的雲,輕輕遮住了眼底的光!但隨後,又被風颳跑了!
林亞文作為路北方的幕僚,自然清楚路北方此時此刻的心情,儘管路北方回答得雲淡風輕,好像不當回事,可那股從他眉宇間透出來的落寞和蕭索,卻像秋風掃過的莊稼地,在蒼茫間浸了一層蒼黃。
林亞文作為湖陽人,自然知道鄭浩與路北方的感情。鄭浩幾乎就是陪著路北方,一路從泥濘中殺過來的!鄭浩身上有股衝勁兒,憑著身在公安系統,幫路北方處理過無數次危急;而路北方,也將他從市公安局副局長,帶到了省公安廳副廳長。這種同時來自小地方,又相伴成長的感情,是局外人永遠也體會不到的。
「鄭浩他什麼時候走?」在下午回程的車上,路北方突然給林亞文發信息問。
「估計就這兩天吧。」林亞文認真答。
「我知道了!」路北方雖然這樣回復林亞文。但在此時,他的心裡已經在嘀咕,晚上要不要約鄭浩吃個飯,也算給他餞行?!
有了這心思之後,這天傍晚,鄭浩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
鄭浩接起來,聽筒里傳來路北方那熟悉且雄渾的男中音道:「鄭浩,上面的事,你知曉了吧?」
「知曉了,兩個小時前,跟我在電話中談的話!我還正尋思,跟你說聲呢。」
「呵呵!……那,晚上出來坐會吧?」
鄭浩握著話筒,心裡輕輕一凜!
他輕輕轉過頭,看向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在此時,他沒有說半句拒絕的話,只是是腰杆悄悄挺了挺,將心頭翻湧上來的情緒都穩穩接住,然後對著話筒里,聲音中帶著一點難得的灑脫道:「行!我們喝點!我來定地方!」
這天晚上,鄭浩約路北方的餐館,就選在市政府附近一處臨街的巷子裡。
這是一家江西菜館。
一樓是散台,二樓是包間。
鄭浩訂的,就是二樓靠窗的一張小包間,是那種能坐四人的小方桌。
路北方趕到的時候,鄭浩已經提前到了。
這臨窗的桌上,擺著一瓶茅台酒,兩個玻璃杯。
風從半開的窗欞,吹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
路北方來了後,讓司機鄧立輝先回去了。
鄭浩讓路北方坐,路北方也不客氣,就在他對面坐下。
沒等菜上齊,鄭浩先給路北方滿上一杯,又給自己斟得滿滿當當。
服務生端上來一盤花生米後,鄭浩端起杯子,喉結動了動,本來想先說幾句感謝的話,一抬頭卻看見路北方正笑著看著他,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還有一種「你早該走到這一步」的篤定。
鄭浩忽然就笑了,端著杯子,望著路北方悶吼了一聲:我先干一杯!
路北方沒怪他,依然笑著,端起瓶子,給他倒酒,然後邊倒酒邊道:「這回上面的安排還不錯!你這也算終於有出息了。」
鄭浩沒有看路北方溫柔的目光,他還是在把玩著手中的酒瓶。但是,卻暗暗用勁,用有點沙啞的語調回應道:「說實話,這次調整到沿海,也不知是福還是禍?畢竟在那裡,對於我來說,就是陌生的地方,是全新的開始,看樣子,只能如履薄冰的過好每一天!畢竟,在河陽,您是知道的,我幹活還可以,主觀工作的能力,也就一般般了。」
路北方哈哈笑了笑,揚起眉毛望著鄭浩:「這去外地,是全新的開始沒錯!但是,你也不要有什麼顧慮!咱們搞工作的,到到哪兒搞工作,還不都一樣!你記著,鄭浩……只要你在名聲上,看得淡;在情感上,看得開;在錢財上,看得透。那麼你就披上了鎧甲,你到任何地方當官,都能把握自己的理智,把控自己官場人生。那就等於所向披靡,沒有任何事務可以傷到你。」
鄭浩指尖捏著玻璃杯壁,那點涼意在掌心裡慢慢滲開。
他抬頭看向窗外,巷子裡的路燈,把梧桐葉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發澀。這麼多年跟著路北方,他早習慣了身後有個人兜底,習慣了遇到難啃的案子,轉頭就能看見那道沉穩的目光。
現在忽然要去千里之外的沿海大省,身邊沒有了熟門熟路的老領導,沒有了一起熬通宵的老兄弟,連方言都要從頭適應,說心裡不發慌是假的。
「道理我都懂。」鄭浩碰了碰路北方的杯子,悶聲把杯里的酒又抿了小半口,「可一想到要離開河陽,心裡就空落落的。就像當年第一次出警抓逃犯,明明手裡攥著槍,背後沒了所里兄弟們的呼應,這背井離鄉,總讓我覺得少了點底氣。」
路北方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急著勸他,而是伸手把桌上那盤辣子豆塊,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隨手夾了塊雞肉,扔進嘴裡,然後望著他道:「你這離開熟悉的地盤,離開一起摸爬滾打的領導和同事,去一個完全陌生的沿海大省履職,壓力肯定是有,畢竟,這是把你過去十幾年攢下的所有安穩、所有熟門熟路,全都輕輕放下,去重新去闖一片天。」
「其實,我當年從湖陽市里,調到省里出任副省長的時候,比你現在還慌,比你現在還沒底!」路北方的聲音里,帶著點難得的鬆弛與笑意:「那時候,說句實話,除了來省里開過幾次會!進過幾次省書的辦公室匯報工作。甚至,我連省委樓和省政府樓,都常常搞錯?但現在……我不是正常挺過來嗎了?」
「路省長,也是……您說得對,我怕個屁!」
鄭浩握了握拳,眼裡那點迷茫,被路北方這句話戳得亮了幾分:「反正我是幹活的命,到哪裡,都是辦案,都要將案子破了!讓老百姓有安全感,這就是命!」
路北方呵呵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語氣沉了下來:「你去沿海當公安廳長,沿海的經濟比較活躍,你在那邊主持省公安廳工作,誘惑也比河陽多。別的,我也不多說,只交代你。第一,這案子再大,不能丟了人民警察為人民的底線;第二,人情再重,不能破了黨紀國法的紅線;第三,位置再高,不能忘了我們從湖陽鄉村走出來的初心就行了!」
「畢竟,我們的父老鄉親,雖然可能不知道,我們在他鄉,能做出什麼成就!但是,他們最不希望的,還是在電視上,看到某某貪了多少錢,某某被處理了!」
「好好好。放心,北方,我到沿海去,我不會給你丟臉!不會給湖陽丟臉!」
說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和路北方的杯子重重一碰,清脆的聲響,震得杯沿的酒液都濺了出來。
路北方和鄭浩在這邊小包間喝酒。
窗外,一幫黃毛青年,則在店家擺在路邊的攤檔上喝。
路北方抬眼朝窗外瞅了瞅,這幫年輕人有喝二鍋頭,有人喝啤酒。
桌上的菜很簡陋,臭豆腐,毛豆,豆皮,鴨貨等等。
與路北方和鄭浩在包間裡邊的菜餚,有著天壤之別。
但是,這幫人的氣氛很融洽,有人喝醉了,就扯著喉嚨唱:「今夜晚風吹,今宵多珍貴……兄弟相聚,是幸福滋味……」
這人嘴裡在斷斷續續在唱,此刻酒氣一上來,那幾句詞順著喉嚨滾出來,竟比任何時候都真切,他接著再唱:「看吧,兄弟五星紅旗迎著風兒飛,多少苦累不後悔,讓失敗化成灰……」
唱到這裡,這個黃毛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另外幾個年輕人,手裡的酒瓶「哐當」撞在一起,接著,幾人立刻扯著嗓子接了上去,跑調的男聲,混著夏末的晚風,順著半開的窗往小酒館裡鑽。
「笑容與淚水 總從容面對
把酒當歌 笑看紅塵 我們舉起杯
今夜歌聲醉 今夜月兒美
放飛夢想難得幾回醉
好久沒有過 擁抱的滋味
今夜我要痛痛快快 陪兄弟乾杯」
沒有伴奏,沒有章法,一群年輕人的嗓門湊在一起,把這首《兄弟乾杯》唱得熱熱鬧鬧,連巷子裡晃悠的梧桐葉影子,都跟著晃出了幾分熱乎氣。
鄭浩和路北方聽著跑調的歌聲,鄭浩捏著酒杯的手忽然頓住,耳朵尖先動了動,緊接著那幾句熟悉的歌詞撞進耳朵,他喉結猛地滾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抬頭和路北方對視了一眼,沒說話,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悶了,酒液燒過喉嚨,他跟著窗外的調子,粗啞的嗓音先從喉嚨里滾了出來:
「今夜晚風吹,今宵多珍貴……」
路北方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兩下,那點藏在眉宇間的落寞,忽然就被這股熱乎氣衝散了大半。他煙嗓的聲音不算亮,卻沉得像塊落進酒里的石頭,穩穩接住了鄭浩的調子,接著往下和:「兄弟相聚,是幸福滋味……」
兩個人的聲音一沉一啞,混著窗外那群年輕人跑調的合唱,沒有半點官場上的客套,也沒有離別的傷感,只剩下從湖陽泥地里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相處多年的感情。
桌上的菜餚早就冷了,酒瓶里的酒下去了大半,兩個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響,和窗外的歌聲疊在一處,把整條僻靜的巷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路過的行人,往巷子裡瞅了一眼,只看見小酒館靠窗的燈亮著,兩個穿著襯衫的中年男人舉著杯子,跟著路邊攤的年輕人一起唱得投入,連鬢角的碎發都跟著調子輕輕晃。
沒人知道這兩個一個即將遠赴沿海履新、一個主政一方的官員,會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夏末夜晚,和一群素不相識的黃毛青年,隔著半扇窗,把一首兄弟情的歌,唱得滿是滾燙的煙火氣。
一曲唱完,窗外的年輕人鬨笑著碰杯,酒館裡的兩個人也沒說話,只是相視一笑,路北方拿起酒瓶,又給鄭浩把杯子斟滿,酒液漫出來一點,沾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鄭浩的眼裡早就沒了剛坐下時的迷茫,只剩下重新燃起來的那股衝勁兒,他抬手抹了把臉,把那點湧上來的熱意壓下去,對著路北方抬了抬杯子:「北方,我敬你!」
路北方看著鄭浩忽然紅了的眼角,沒勸,也沒說「別矯情」。
他伸手把自己那杯酒端起來,和鄭浩的杯子輕輕一碰,「當」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小酒館裡格外清楚。
……
這短短的一周時間,杜雪琳走了、帥啟耀走了、鄭浩走了、邵長明走了……
這幾位跟著路北方從湖陽基層一路闖出來的核心骨幹,接連從河陽的關鍵崗位上調離了。路北方這心頭,還是掠過淡淡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