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國海慪著一肚子氣,從常委會摔門出來後,沒有半點耽擱,回到辦公室便關上門打開電腦,提筆伏案,將一肚子對路北方積攢許久的怨憤,盡數傾瀉在紙面之上。
范國海能走到這一步,他自然不是蠢貨,也不是莽夫,他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而且還在幾個地市任過市委書記。
這次,其實憑他的隱忍,他也不想得罪路北方,畢竟路北方在河陽省的影響力太大了,而且下面擁護他的廳官太多。
但是,也因為他一家獨大,就像一棵巨大的大樹,將所有陽光和雨露,都遮得嚴嚴實實,以致於河陽這官場生態中的小苗小樹,都難以見到陽光。他雖然身為副書記,卻沒有權力安插自己的親信。所以,他需要權力,需要路北方這棵大樹倒掉,才能任陽光灑下來。
當然,也因為咽不下當前這口氣。他要將自己看中的人扶持上來,要許東昌出任省公安廳長。畢竟這是在他分管的系統,現在他還作不了主,被路北方反對,這讓他無論如何難以釋懷。
當然,聰明如范國海,他沒有拘泥於省公安廳廳長人選這一件事控訴路北方,若是揪著這個點,那太彰顯想扶持自己人上來的野心了。他而是由點及面,以此由頭控訴路北方,直指路北方作風獨斷,在全省重大事項決策中,聽不進班子其他同志的不同聲音,行事近乎一言堂,完全無視省委班子民主集中制的議事準則。
行文里,范國海順帶夾帶私貨,重點提及全省產業、外貿資源分配失衡的舊帳,控訴路北方將絕大多數產業項目,盡數傾斜在他的老家湖陽與濱江新區,其餘地市發展資源被嚴重分流,各地基層主官怨聲載道,班子內部多次針對資源均衡分配提出意見,路北方均置若罔聞,依舊我行我素。
最後,他才點題政法戰線當前的矛盾,直言自己身為省委副書記,分管全省政法維穩工作,但是,這本是自己法定分管範疇的工作,可長久以來,路北方憑藉省長職權,越過分管領導,直接插手政法系統人事、安保部署、重大涉外案件處置,自己這個分管領導形同虛設,諸多工作根本插不上手,話語權被擠壓殆盡。
范國海這通篇文字,措辭懇切,刻意擺出一心為公、苦諫無果的委屈姿態,字裡行間,就暗指路北方權勢過重、作風霸道,長此以往會破壞省委班子團結,干擾全省幹部正常選拔任用秩序,甚至給全省政法安全防線埋下權責不清、監督失衡的隱患。
寫完這材料,范國海當即就通過公務渠道,將這材料,舉報到龍城相關組織監督部門……
……
對於范國海氣沖沖離開會場,揚言要舉報路北方這事。
不出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省府大院。
這也讓整個大院,彌布一層怪異氣息。
這天,阮永軍剛散會回辦公室,省紀委書記烏金敏就跟隨進來。
烏金敏擺出滿面憂慮凝重的模樣,緊跟著阮永軍道:「阮書記,這,這……以范國海的性子,我覺得,今天在會上,他被路省長當眾頂得下不來台,放話要舉報他這事,絕對不是隨口說說的!他大概率真會把材料,遞到上邊去!咱們……要不要找國海談談,要他不要告了!!」
烏金敏分管紀檢監察工作,心裡的算盤,在此時打得透亮:一旦范國海的舉報材料遞上去,上級肯定會啟動核查程序,最後難免要追溯到本級班子的紀律監管責任,他這個紀委書記,首當其衝要擔上「監督不力」的干係,到時候局面被動,誰都不好交代。
可烏金敏萬萬沒料到,范國海今天這氣沖沖的舉動,恰恰就是阮永軍藏在心底要下的那步棋。
這一年多時間以來,路北方在省里的聲勢越來越盛,不少重大人事、項目決策都直接拍板,幾乎要形成一手獨大的局面,阮永軍早就想借著人事分歧的由頭,敲打下對方的勢頭,重新把班子的權力制衡拉回正軌。
只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合適的由頭。而且,他這省委書記,也未有和路北方撕破臉的勇氣。畢竟,路北方工作搞得這麼優秀,若是自己再制衡,難免不讓上面的人對他產生看法。
如今范國海這廝,卻攥路北方要安排鄭浩出任省公安廳廳長這事,欲直接把這事,實名舉報到上面,把班子內部的矛盾,直接捅開來。
這下完全不用自己出面,上級自然會啟動正式核查程序,剛好能順勢壓下路北方在省里日益膨脹的話語權,幫他達成之前想做卻沒敢做的事!
對這等好事,他那是求之不得!
但是,在此時此刻,阮永軍的心裡,也清楚烏金敏此刻的顧慮。
現在,他不便把自己樂見其成的半分心思,露在臉上,而是端著省委書記的沉穩姿態,一邊幫烏金敏疏散情緒,一邊語氣平靜道:「這國海同志要向上反映問題,這是他的正當權利,我們無權干涉吧!若是我們為了維護班子團結,讓范國海不要寫了,不要告了,那相當於我們變相堵了黨員向上反映問題的通道,反而落得個『壓制民主、隱瞞問題』的口實,真傳到上級耳朵里,性質反倒更嚴重。」
阮永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烏金敏微微繃緊的臉上,語氣又添了幾分安撫的分量:「金敏,我覺得這事,你也不用有顧慮,這件事從頭到尾,我們省委班子的立場都是光明正大的。范國海同志按組織程序實名反映問題,我們依規按紀律要求配合核查,既不攔著舉報人,也不偏袒任何一方當事人,全程都擺在檯面上走程序,誰也挑不出我們的錯處。」
他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話鋒又往實處:「你回去之後,安排省紀委的同志先把近一年來省委常委會的所有議事紀要、重大事項的表決記錄,按規範整理成完整台帳,分門別類歸檔好。等上級調查組下來,第一時間移交給他們就行了,咱們不藏不掖,也不多嘴多話。至於涉及路北方同志分管領域的具體情況,我們只提供我們掌握的客觀情況,不做主觀評判,一切由調查組依規核實、依規定性。」
烏金敏瞬間就懂了阮永軍的深意。
阮永軍就是既不幫助路北方,也不是得罪路北方,就按完全中立操作來。
明白阮永軍的想法後,烏金敏連忙點頭道:「阮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回去之後,我立刻就安排人,把所有材料準備好,全部做到有據可查,絕對不給班子添任何麻煩。」
看著烏金敏轉身帶上門的背影,阮永軍放下茶杯,眼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深意。他這套話說得光明磊落,既把烏金敏的顧慮徹底消解了,又不動聲色地給核查鋪好了路。到時候上邊下來,給路北方查一查,打擊他的銳氣,這也挺好。
……
其實這天開罷會回來,驛丹雲和明玉輝心緒難安。
兩人在快下班時,不約而同來到到路北方的辦公室。
驛丹雲眉頭緊鎖,望著路北方道:「北方,范國海這人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他性子傲得很,今天他那氣勢。我覺得,他還真有可能給上面寫信!!」
明玉輝道:「我和丹雲來的意思。就是實在不行,我和丹雲去找找他,讓他放棄這事。畢竟這事兒傳出去,對河陽省委班子也不好。」
路北方指尖在攤開的沿江新區產業規劃圖上輕輕點了兩下,抬眼看向驛丹雲和明玉輝,語氣穩得沒有半分波瀾道:「這事兒,你們不要管他。」
兩人都是一怔,驛丹雲往前半步,聲音里滿是急色:「可是?北方,真等他把材料遞到龍城,上級調查組一下來,不管最後查出來有沒有問題,你這省長的聲譽都要受牽連,班子的臉面,也掛不住啊!現在去勸,哪怕退半步,把省公安廳廳長這人事問題往後緩一緩,先把這風波壓下去,總比鬧到上面去強啊。」
明玉輝也跟著點頭,他分管省政府常務工作,比誰都清楚一旦啟動核查,那又是約談,又是召開專題會議,人折騰得不輕:「對!丹雲說得對,現在去和國海坐下來談,給他遞個台階,哪怕把公安廳長的人選先暫時掛起來,也比他把材料遞上去,最後鬧得不可收拾強。我們倆去,他可能會給面子。」
路北方在這時,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反而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道:「你們倆跟我搭班子這麼久,怎麼還沒看明白?范國海要遞的哪裡是一份舉報材料,是他攢了大半年的怨氣,更是班子裡邊某些同志,一直想遞卻沒敢遞的那把刀。」
這話一出,驛丹雲和明玉輝同時愣在原地。
路北方抬頭望著他倆,聲音沉了幾分道:「你們今天去勸范國海,范國海只會覺得我路北方怕他告我,只會更篤定我心裡有鬼!他以後,就將這事兒當成手裡的一柄尚方寶劍,但凡人事安排不合他意、項目決策沒順著他的心思,他就拿『去龍城舉報』來要挾我。長此以往,省政府的工作還怎麼推?全省的發展大局,豈不是要被這股歪風死死捆住手腳?」
「與其這樣,還不如借著這次機會,讓他把所有藏在台面下的東西,全擺到陽光底下來。」路北方語氣平穩從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從到河陽上任的第一天起,每一筆項目審批都走了完整流程,每一次人事調整都過了集體研討,所有常委會紀要、簽字留痕全在省政府辦公廳的檔案櫃裡鎖著,半點兒經不起查的東西都沒有。他范國海手裡沒有任何實憑實據,就靠一頂『一言堂』的帽子想把我扣死,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驛丹雲和明玉輝見路北方如此固執,當即也只得作罷,也不勸范國海了。而是任他將這舉報材料,給遞了上去。
這幾年,上面的人事變化也大。路北方相熟的幾個幹部,要麼退休了,要麼調到了別的單位去了。甚至對口負責聯繫河陽的汪滬遠,也調整到別的部委當領導。
當然,對這種人事頻繁更迭的安排。路北方也能理解,畢竟像汪滬遠這樣的部門,不可能讓一名幹部,長久待在一個崗位上的。正因為崗位久了會有人情,會滋生腐敗,所以經常頻繁調動,也是有原因的。
這次,范國海將材料遞上去的當天下午,上邊部門,就派了一個單富年的同志下來過問此事。因為當前,就是單富年同志,負責聯繫河陽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