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神們在瘋狂逃竄。
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從大墟中誕生的無上恐怖，曾經讓整個宇宙顫抖的存在們，此刻像一群驚惶的雀鳥。
靜寂反幕被鎮壓的畫面還在祂們的感知中迴蕩。
笑霧主動投向淤泥的姿態，穢魚垂釣者平靜赴死的從容，都在告訴祂們一件事——逃不逃，結局都一樣。
但祂們還是在逃。
因為恐懼已經壓倒了一切。
螺旋階梯在虛空中無限延伸，每一級台階上站著的身影都在飛速淡去。
祂在燃燒自己的存在本質來換取更快的遁速，這無異於飲鴆止渴，但祂已經顧不上了。
「存在可以到達這種層次嗎？」
祂看著那道仿佛無處不在的灰衣身影，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絕望。
祂一直在觀察姜林，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位異質宇宙的主宰，了解他的力量、行為邏輯。
但現在祂才知道，所謂的了解在無盡的變化面前根本不存在。
「我們逃不掉。」角度之母的聲音在墟神之間傳遞。
這位悖論形體的墟神說出了眾墟神最不願接受卻又心知肚明的話。
沒有墟神接話。
祂們只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姜林已經不是祂們認知中的「強大存在」。
強大是可以被衡量，被理解的。
但姜林給祂們的感覺是——不可衡量。
他是所有衡量標準的制定者，所有理解的源頭。
有墟神已經接近宇宙邊界，那片永恆的空無就在前方。
「進入大墟就會失去存在。」一位墟神在邊界前停住。
祂的形態是一團不斷膨脹的暗紅色畸星，星雲內部有無數正在燃燒的肉管。
「失去存在，和被他鎮壓，哪個更可怕？」
「被他鎮壓更可怕。」
另一個墟神毫不猶豫回答，祂的形態是永遠在流淌的黑色瀑布，只不過流淌的方向是向上。
「鏡裂、結蟲者、靜寂反幕……祂們都還活著，活在那些淤泥里，活在王座下面，永遠。」
最後兩字讓所有墟神都沉默。
活著，但永遠被鎮壓在淤泥之中，成為詭異之神王座下的一部分，永遠無法翻身。
那種活著比消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終結，是解脫。
但永恆的無力，變成淤泥中的怪物，變成與原本的自己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種結局，光是想像就讓祂們的存在本質開始顫抖。
「我寧願回歸大墟。」暗紅畸星做出決定。
祂向著宇宙邊界衝去。
一旦進入大墟，祂的存在將重新融入大墟的空無，意識將消散，形態將瓦解。
但至少，空無中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然而祂最終沒能衝出去。
因為邊界消失了。
不知何時，那片曾經觸手可及的大墟，此刻被一層薄薄的灰霧覆蓋。
那灰霧很薄，薄到透明，但就是這薄薄的一層，將宇宙與大墟徹底隔絕。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姜林的聲音從灰霧中傳來。
他的身影在灰霧中緩緩凝聚，灰霧風衣的衣擺與灰霧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衣哪裡是霧。
他的灰眸平靜地看著聚集在邊界前的墟神們。
宇宙邊界前聚集的墟神有三十七位。
這是所有選擇逃向大墟的墟神，祂們在不同的方向，卻在同一個時刻被同一片灰霧擋住去路。
祂們看著姜林，形態各異的身軀上出現前所未有的劇烈波動。
「為什麼？」暗紅畸星的聲音低沉，「你已經贏了，我們已經選擇自我放逐，為什麼連大墟都不讓我們回？」
「自我放逐？」
姜林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玩味：「你們以為逃回大墟是自我放逐？不，你們是在逃避我的審判，而我的審判，不容逃避。」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
嘩！
隨著他的動作，那片覆蓋宇宙邊界的灰霧開始向內收縮。
灰霧所過之處，空間本身在發生不可名狀的變化，距離被扭曲，逃遁的概念被從根本上異化。
三十七位墟神同時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變化，回歸源頭。
「不——！」
「放過我，我什麼也沒做！」
「姜林，你該死啊！」
墟神們的哀嚎在虛空中交織成一片。
祂們的形態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化，畸星、黑瀑、角度……一切都在向著淤泥匯聚。
異質源地。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生靈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虛空中出現了一道壯觀的景象，三十七位不同形態的墟神，同時被灰霧裹挾著向一個方向匯聚。
那些墟神在灰霧中掙扎、扭曲、變形，最終全部化作灰色淤泥，向著王座的方向流淌而去。
三十七位墟神異化而成的淤泥洪流在虛空中划過，像是一條灰色的大河，又像是橫亘宇宙的灰海。
汩……汩……
淤泥匯入王座下方，海面劇烈翻湧，鼓起無數個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會伸出一隻手、一根觸鬚、一面鏡子……
那些曾經讓人聞之色變的墟神特徵，此刻只是淤泥中偶爾浮現的點綴。
姜林神色淡漠收回手。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宇宙。
「藏起來的那些，是自己出來，還是我來請？」
他的聲音讓每一位墟神都聽得清清楚楚，也令各處的墟神們此刻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祂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有的偽裝成一顆普通的星辰，有的融入某個物品，有的藏在時間夾縫。
但在姜林的目光下，這些偽裝毫無意義。
第一個自行出來的墟神是螺旋階梯。
祂每一級階梯上的身影都停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我一直在觀察你。」
「但你現在走到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位置……你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所以？」姜林看著祂。
「所以我不逃了。」螺旋階梯說，「或許，我們的結局，在被你異化出來的那一刻已經註定。」
祂主動飛往那片灰色淤泥。
螺旋階梯緩緩沉入淤泥深處，階梯的每一級在被吞沒時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有了螺旋階梯的表率，陸續有墟神從藏身處出現。有的沉默不語，有的發出意義不明的概念波動。
一個接一個，去往那片灰色淤泥，走向那個無法逃脫的歸宿。
但仍有十幾位墟神不肯就範，祂們以為這樣就能逃過姜林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