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淤泥中伸出的手輕而易舉抓住了結蟲者的每一條蠕蟲。
結蟲者甚至沒有掙扎。
因為祂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掙扎的能力。
在姜林的意志面前,「反抗」這個概念本身被異化了。
祂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手將祂拖向那片灰色淤泥,看著淤泥的表面越來越近,看著那些氣泡破裂又鼓起。
此時的淤泥在祂眼中,猶如一座永恆的墳墓。
「我……不甘……!」
淤泥還是吞沒了祂。
在祂被完全吞沒的那一刻,異質宇宙仿佛響起了一聲嘆息。
三千七百個世界被吞噬的痛苦、不可計數生靈的哀嚎,在這一刻終於真正結束。
結蟲者本就是對異質宇宙最激進的那個,這也是姜林先對祂下手的原因之一。
……
墟神們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靜寂反幕、穢魚垂釣者、螺旋階梯、角度之母……一個個都不敢發出太大響動,生怕引起姜林注意。
祂們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姜林已經不再是祂們記憶中的那個姜林。
萬年前的姜林,雖然強大,但依然可以被理解。
他的異質之力雖然難以估量,但依然遵循著某種規律。
他會消耗存在本質,會虛弱,會需要時間恢復,即使強行異化大墟也不可控。
但此刻坐在王座上的那個存在,沒有消耗,沒有虛弱,沒有任何可以被觀測到的「極限」。
他的力量仿佛憑空產生、無窮無盡。
這已經不是存在所能認知的範疇。
螺旋階梯有種感覺,現在的姜林,或許連大墟都難以窮盡。
「他現在是什麼?」
單是想想,都讓祂感到一陣發麻。
「還剩九十七個。」
姜林的冷漠聲音再次在虛空中響起。
每一位墟神都感覺到難以名狀的恐懼。
在今天之前,這種恐懼還是祂們帶給宇宙中所有生靈的。
然而現在,輪到祂們了。
「逃!」
不知道是哪個墟神先發出這個信號。
平靜的宇宙像被投下一顆石頭。
嗡!!
所有墟神都動了。
祂們不敢再觀望,不再思考,不再試圖理解姜林。
那些東西現在都失去了意義。
祂們現在只剩下唯一的本能。
逃!
靜寂反幕的速度最快,這面沒有厚度的幕布直接隱入虛空,向著宇宙邊緣遁去。
穢魚垂釣者緊隨其後,祂的釣線在虛空中划過,每划過一次就跨越一片空間。
笑霧、螺旋階梯、以及那些從始至終都隱藏在暗處的墟神們,此刻也顧不上隱藏,紛紛現身向四面八方逃竄。
這一幕讓異質源地的生靈們目瞪口呆。
「祂們在逃跑。」
寒霖霖難以置信地喊。
「墟神在逃跑!」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現在的主,的確令人畏懼。」
臨雪將手放在胸前拍了拍,看著那淤泥中的王座輕聲感嘆。
沒有人嘲笑這些逃跑的墟神。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換作是他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不是沒有勇氣,而是面前的對手已經超出了「勇氣」這個概念能夠適用的範疇。
即使是他們這些被灰主庇護的宇宙生靈,面對現在的灰主也只感到莫名恐慌。
那是對絕對支配者的恐懼。
……
姜林看著四散奔逃的墟神們,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
灰霧風衣的衣擺在他身後展開,如同兩片灰色羽翼,又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灰色帷幕。
他向前邁出一步。
無盡灰霧在他身後鋪出一條橫亘虛空的長路,眾生仿佛在那裡看見了無盡詭異橫生、畸形變化。
襯得那身影如神、似魔。
僅一步,跨越了無數距離。
直接出現在靜寂反幕的正前。
靜寂反幕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逃向宇宙邊界。
祂已經快要成功了,宇宙的邊界就在前方,再往前一步就能遁入大墟,遁入那片祂曾經無比恐懼但此刻卻覺得無比安全的地方。
然後祂看到了姜林的灰霧風衣。
「不——」
靜寂反幕的概念波動中傳出尖叫。
祂的幕布劇烈抖動,試圖用盡一切手段避開面前這個存在。
無濟於事。
因為姜林的手已經按在了幕布上。
「何必呢,進去也是死。」
「你不敢面對我嗎?」
那隻手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撫摸一件製衣的紗。
汩汩……靜寂反幕的幕布開始融化。
「能不能放我……」哀求聲不斷響起。
然而姜林無動於衷。
從他手掌接觸的那一點開始,幕布變成了灰色淤泥,向著王座的方向流淌而去。
淤泥中伸出一隻手,抓住還在哀嚎的靜寂反幕,將祂整個拖入淤泥之中。
然後是笑霧。
這位墟神將自己的笑聲壓縮,藏匿在三個泡沫世界的普通生靈體內。
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姜林甚至沒有專門去找祂。
在姜林經過那片區域的時候,笑霧自動從那些生靈的體內涌了出來,主動飛向他王座下的淤泥。
變化總會回歸變化的源頭,不管祂願不願意。
穢魚垂釣者沒有逃,而是收起了所有釣線,端坐在虛空中,像是在等待審判。
「我萬年來從未攻擊過異質宇宙。」
穢魚垂釣者平靜道。
「你袖手旁觀。」姜林的聲音同樣平靜,「在我的宇宙里袖手旁觀,就是選擇了陣營。」
穢魚垂釣者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祂主動走向那片淤泥,在淤泥吞沒祂的最後一刻,祂說了一句話。
「能見證詭異之神的升格,也算不枉擁有一次存在。」
姜林繼續向前。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走一步,都會有一位墟神被淤泥鎮壓。
灰霧籠罩著整個宇宙,如一座囚籠,又像捕獵場的圍欄。
後世將這一天命名為——墟神殘響。
有的墟神選擇反抗,用盡一切手段攻擊姜林,但那些攻擊在觸碰到他之前就自行異化成了灰霧。
有的墟神選擇求饒,用最卑微的姿態表達臣服之意,但姜林只是看了祂們一眼,然後伸出食指輕輕一點。
還有的墟神和靜寂反幕一樣選擇逃向大墟。
「大墟。」姜林看著那些向大墟奔去的墟神,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你們曾經那麼恐懼大墟,現在卻把它當成唯一的避風港。」
他向大墟的方向邁出一步。
只是一步,他的身影就詭異地出現在大墟與宇宙的所有邊界。
他是一。
也是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