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藍雲兒?」
「是。」
院門口,小丫頭怯生生站在梁老公公面前。
「不知該怎麼稱呼您?」
「藍小姐叫我老梁就好。」
梁老公公守在院門前,一邊聽著屋內傳來的沉悶響聲,一邊微笑著對面前的姑娘道。
藍雲兒有些遲疑,道:「我師傅在裡面……是在挨打嗎?」
梁老公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
「藍小姐是怎麼拜二殿下為師的呢?」
「之前的武師傅想讓我拜師傅為師,讓他教我淮水九劍。
師傅看我可憐,家裡人都死完了,就把我帶上了。」
藍雲兒小小的身子隨院內的越來越大的動靜顫抖著,她強裝著鎮定,解釋道。
「原來如此。」
梁老公公含笑點頭,又問:
「不知藍小姐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這個……」
藍雲兒張了張嘴,眼睛透過院門,看著那座房子,又見得老梁一臉無事發生的模樣,不知該怎麼開口。
「轟!」
屋內,李澤岳再度遭受重擊,身子翻滾撞到牆壁上。
房子搖晃著,還好定北王府的牆足夠結實,這才沒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塌。
這還沒完,皇帝沉著臉,根本不給那小子緩衝的時間,再度一劍落下。
他拿著戴鞘天子劍,就像拿著一根燒火棍,攻勢如雨點般墜落,蜀王就像皮球一樣,不斷被拍飛出去,東撞西砸。
鮮血不住地吐出,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起來很是狼狽。
不論是讓人來看,都不會把這一幕當成父親教育兒子,而是皇帝要殺藩王。
這實在是沒辦法,這小子的體魄太強,用尋常方法根本就傷不到他絲毫,想要讓他疼,必須得怎麼殘暴怎麼來。
李澤岳感覺自己的身子就像被無數根針扎了一樣,是父皇那柄天子劍,其上攜帶的罡氣實在是鋒銳,不愧是集百兵之罡的寶物。
就這,父皇此時也只是像一位武夫一樣,只發揮出了武器一丁點的威力,別忘了這兵器還自帶百家之道,風水陣法等威能。
疼是真的疼,若皇帝不想讓他疼,就不可能狠心召來這件兵器。
皇帝的怒火還未消去,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放過這小子!
雲心是誰?小小年紀入紅塵,年輕時還秉承著仁義之心,不知皇后真正實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吾侗刀下救下了晚棲。
從那以後,晚棲就把雲心當作了妹妹,皇帝也自然疼愛這小姑娘,如雲觀就在京城外,皇帝可以說是看著那丫頭長大的。
在老二中了巫術,生命垂危時,是雲心真人親自去蜀山求那老道,求來喚魂草。
在晚棲要上天鎖山時,雲心明明還未入天人,卻感性上頭,如瘋魔般要與她一同前去。
雲心入天人後,她依舊留在那座觀里,保護著京城,保護著李家人的安危。
那麼多年,那麼多事,雲心與李家休戚與共,雖未有家人之名,卻有家人之實。
「這小子,是怎麼敢動這個心思的?」
皇帝想到這裡,握著劍的手更緊了,若不是國運不願對老二動手,他早就調來國運,動用風水陣法,讓他嘗嘗受刑之苦。
挨了那麼多下的李澤岳,看著怒火更盛的父皇,倒吸了一口涼氣。
「爹,我是被逼無奈!」
「師父當年道境不穩,道基有缺,我只能學習太上歸元道,為師父獻身!」
李澤岳還在掙扎著:
「這件事,老掌門也是同意了的,他也知道!」
「老頭子也知道?」
皇帝的眼神更冷了,近乎是咬牙切齒。
「你怎麼那麼偉大,你為雲心獻身?
呵呵,你真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啊,找的理由都是如此冠冕堂皇。」
皇帝走上前,又是一棍子揮下:
「打的就是你這無法無天,罔顧人倫,不忠不孝之輩!」
李澤岳也苦啊,他的靈魂既然早已合二為一,喜歡清遙這小丫頭是年少的悸動,喜歡師父是成熟的追求,這都是不能避免的。
見著兒子這副模樣,皇帝又是一棍揮下。
「貪婪,你變強了,你是王,所以人性的貪婪就被放大了。
是朕沒教育好你,子不教父之過,朕馬上就下罪己詔,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我父子的惡行!」
「爹……」
李澤岳當然知道老頭子在吹牛,但他必須得表現出來誠惶誠恐的模樣,讓老頭子消氣。
「砰!」
他又被抽飛了出去,撞碎了門。
「好一個老二,好一個雲心。」
皇帝的聲音,傳出了院外。
老梁連忙抬手,布下結界,讓聲音和動靜無法傳出。
但……藍雲兒已經清楚地聽到了那句話。
同時,她也看見了師傅被打的,那副悽慘的模樣。
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小丫頭心頭一陣憤懣,她是師傅救回來的,她當然不想見到師傅這個悽慘樣子。
她不清楚,到底師傅犯了什麼錯,皇帝才打他那麼狠!
這小姑娘,現在還是瘋的。
於是乎,她拔腿就往院子裡跑,想要把師傅擋在身後,去站在皇帝面前,質問那個殘暴的男人,為什麼!
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老梁提著領子抓回來了。
「你去有什麼用?」
老梁呵呵一笑。
藍雲兒雙腳懸空,撅著嘴巴。
老梁鬆開了手,小丫頭落在了地上。
「不可對陛下不敬。」
「可他打的未免太狠了些!」
藍雲兒瞪著眼睛,她低眉時秀氣,抬眼時,眉毛卻如趙清遙般英氣。
「這是家裡的事。」
老梁搖著頭道。
「家裡的事……」
藍雲兒想了想,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藍小姐該說什麼話,要想清楚。」
梁老公公提醒了一聲。
藍雲兒頭都沒回,一路小跑著就往內宅跑。
師娘讓自己溜達過來,就是為了觀察情況的,現在師傅都被打的血肉模糊了,千萬不能再這麼被打下去了。
方才皇帝說的什麼來著,師傅為什麼挨打來著?
好一個雲心?
雲心……
藍雲兒想了想,想起來了,那是天下最強的女子,是個道人,是師娘的師父。
怎麼回事,師傅是因為雲心真人挨打嗎?
來不及多想,她邁著小腿,很快就跑回了趙清遙的院子。
「師娘!不好啦,師傅快要被打死了!
是皇上親自打的!」
藍雲兒一進院門就開始喊了起來。
院內,時刻準備著的趙清遙聞言,連忙走了出來,把孩子扔給曉兒,步履匆匆。
「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一個光頭老人不讓我進去,叫老梁。
師傅都被打的皮開肉綻,把屋子門都撞碎了。」
藍雲兒道。
趙清遙一邊著急忙慌地向外走,一邊拉著小丫頭問道:
「那你可聽到,陛下為何打二郎那麼狠?」
「好像是……」
就在藍雲兒不假思索,想要脫口而出的這一刻!
她想到了梁老頭對她說的話。
「該說什麼話,要想清楚。」
藍雲兒的大腦飛速運轉了起來,
那暴君方才把師傅打到門口,說的是:
好一個老二,好一個雲心。
師傅和雲心真人怎麼了,讓暴君動如此大怒。
猜是猜不到的,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既然不是什麼好事,既然皇帝都那麼生氣了,那……師娘也是不知道為好。
萬一師娘知道了也生氣了,不去救師傅怎麼辦?
藍雲兒的思路就是這麼簡單,不管怎麼樣,先把師娘喊過去,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嗯?」
趙清遙低頭看了眼姑娘。
「我也不清楚。」
藍雲兒一臉焦急道。
趙清遙眼中出現了些許疑惑,方才這孩子明顯是想說什麼的。
但此時來不及多想,原因到底是什麼,到了之後總能弄清楚。
很快,趙清遙就跑到了那座院子之外。
她看見了老梁布下的結界。
這位強大老者親手布下的結界,正在顫抖著,似乎搖搖欲墜。
「這到底打的有多狠啊!」
趙清遙連忙上前,道:「老爺子,快,讓我進去。」
「抱歉,王妃,老奴職責所在,在此守門。」
老梁嘆息道。
趙清遙眉頭一皺,隨後看了看牆頭,又看了眼老梁。
老人落下眼帘,沒有吭聲。
趙清遙嘴角動了動,隨後一拍腰間,月華出鞘,甩出一道劍氣,結界轟然破碎。
然後,她一躍而起,從牆頭翻進了院子,老梁依舊在守著門。
「陛下,雁姨!」
趙清遙落在院中,戰場已經轉移到外面來了。
李澤岳頹然低頭坐在樹下,那松樹粗壯樹身已然開裂。
男人滿身鮮血,皮肉外翻,儼然一副身受重傷的樣子。
但只有皇帝和雁妃知道,他們打這小子時手硌得多疼。
對李澤岳如今的體魄而言,這種程度的傷,只是睡一覺或是睡兩覺的問題。
但架不住是真的疼啊,天子劍的罡氣無時無刻不在撕咬著他,李澤岳是真疼的無力了。
無論如何,李澤岳此時的模樣是真的唬人,趙清遙大驚失色,兩三步跑了過去。
「二郎,你……」
她一把抱住了夫君,摟在了懷裡,連忙向他體內渡送道家真氣,減緩疼痛。
雁妃在一旁喘著粗氣,皇帝的胸膛也在起伏著,看樣子打都打累了。
「陛、父皇,妾身不知二郎犯了什麼錯,但父皇既然親自動手,想來他定是罪有應得。
只是、只是妾身實在看不下去二郎這副模樣,實在是悽慘,還請父皇饒他一命吧。」
趙清遙讓李澤岳靠在樹上,而後面向皇帝,紅裙如傘,跪而拜下。
「你還護著他?」
雁妃在那攥著棍子,抹了把頭上的汗。
她這當娘的,自然是心疼孩子,但自從這小子十歲就買花魁養著開始,她動手就再未曾手軟。
尤其是這一次,這一次……她實在是沒有手軟的理由。
雁妃氣急了,本來看著老二那模樣,怒火消了大半,但一見到遙丫頭這麼護著他,雁妃心裡的氣又竄了上來。
她扭頭看了眼皇帝,後者明顯同樣如此。
李澤岳在後面拉著趙清遙的裙子,滿臉絕望,想要讓她趕緊走。
「父皇,母妃,千錯萬錯,都是孩兒未能管好他的錯。
還請你們饒了他這一次吧!」
趙清遙再度叩首,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見到遙丫頭這樣,雁妃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這姑娘是姐姐親自挑的好兒媳婦,也是她相中了的,從小在跟前長大,知根知底,兩個孩子感情又好,怎麼看都是天作之合。
現在雁妃要收回這句話,自家養的這孽畜,根本配不上遙丫頭!
如此怒火攻心之下,雁妃就差一點,就想把老二和雲心的事告訴她了。
還好,皇帝還保持著理智,扭頭看了她一眼。
在定北關,在趙山和楊曼這裡,在趙清遙的娘家,千萬千萬,不能說出來這件事。
「丫頭,你莫要再求情,朕今日非要打死這混帳東西。
若不然,朕心不安!」
皇帝持劍而立,灰白長發挽起,黑袍飄揚。
身為皇帝,他好久沒有這麼憋屈過了。
教訓的是自己的兒子,是為兒媳婦出氣,但兒媳婦看見自己教訓他那麼狠,心裡還難免責怪自己,但自己還不能告訴她原因。
「還請父皇告訴遙兒緣由,二郎他到底犯了什麼錯。」
趙清遙看見老二被打成這個樣子,方才就意識到了不對。
若無大事,陛下和雁姨絕不可能下那麼狠的手。
「是政事,丫頭莫要管了。」
皇帝更憋得慌了,還得給他找藉口。
「政事……」
趙清遙喃喃了一句,又道:「既是政事,那父皇就更不能再打下去。
政事之錯,為何不動用國法,而是家規?
懇請父皇降下國法,無論如何,妾身都願與二郎一同面對。」
趙清遙已經擺明了自己的態度,二郎被打成這個樣子,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讓這兩位繼續動手了。
她與站著的兩人對視著。
北風寒意刺骨,雖是正午,卻依舊往人骨子裡鑽。
皇帝看著樹下的這對年輕夫婦,紅衣丫頭倔強,將老二擋在身後。
最終,他還是嘆了聲,手中輕甩,璀璨金光漸漸熄滅。
王府上空,傳送陣法再度運轉,天子劍化為虛無,送往了千里之外。
說到底,事情已經發生了,木已成舟,再怎麼打他,也已經這樣了。
更何況,老二也大了,再打他多麼狠,也是改不了的,與雲心也回不到以前了。
說到底,這老兩口只是想出一口惡氣。
雁妃也憤憤地扔下了手裡的棍子。
「遙丫頭,今日是你讓我們停手的,等他什麼時候氣你狠了,你可別後悔沒讓我們打的再重些!」
貴妃娘娘明顯余怒未消。
「遙兒不後悔。」
趙清遙說這話說的都有些沒底氣,因為這人身上有太多讓她生氣的事了。
最讓自己懷疑的一件事,她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
趙清遙眨了眨眼睛,回過頭,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夫君。
皇帝眼神冷漠,再沒看他們,向院外走去,雁妃沖兒子冷哼一聲,緊隨其後。
這場風波,似乎就要漸漸平息了。
可憐的院子裡,只剩下了可憐的兩人。
「父皇為什麼打你?」
趙清遙拍了拍他的臉,問道。
懷疑一旦產生,那就不可控制了。
她的語氣漸漸冰冷。
李澤岳在那開始裝死了。
藍雲兒這才從院外匆匆跑了過來,口呼著師傅,著急忙慌道:
「師娘,快給師傅找大夫吧!」
趙清遙又將懷疑的目光看向這小傢伙,她記得很清楚,這丫頭明顯是知道什麼的,但她不說。
皇帝不說,雁妃不說,老二不說,連這白眼狼徒弟也不說。
好好好,到底是什麼事,必須得瞞著自己?
你們是一家人,老娘成了外人?
趙清遙冷笑了兩聲,真相其實很近,只看她應該從哪裡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