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英城門打開的時候,白虹和白霜已經站在城門洞口。
她們身後是幾千名面帶血污的守軍,盔甲上還留著三天前那場惡戰的痕跡。
蕭運背著蕭萬平走進城門,石岩拄著巨斧從偏房裡沖了出來,肋骨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跑起來一歪一斜。
「阿牛兄弟!」
蕭運抬手攔住他。
「當心點,你傷還沒好。」
「俺沒事!」石岩一把抱住他,力氣大得蕭運肩上的蕭萬平都顛了一下。
「行了行了,輕點,父皇還在背上。」
石岩這才鬆手,看見蕭萬平,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撓著腦袋不知道該行什麼禮。
「陛下,俺是石岩,阿牛兄弟的兄弟。」
蕭萬平被人扶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晃了兩下,好在白虹及時上前攙住。
他眯著眼看了石岩半天。
「就是那個拿斧頭的小子?」
「對對對,就是俺。」
蕭萬平伸出枯瘦的手,在石岩手臂上拍了兩下。
「好,好漢子。」
石岩咧嘴笑得臉上的傷口都裂了,也不覺得疼。
蕭應凡跟在後面走了進來,氣色比在裂谷時好了些,但依舊虛得像一片薄紗。
白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沒事。」蕭應凡沖她笑了笑。
白虹點頭,轉身對守軍喊了一嗓子。
「通知城中所有人,大人回來了,全城解除戒備。」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
先是神殿前的廣場上聚滿了人,然後是街道兩側,最後連城牆上的守軍都丟下值哨跑了過來。
人群里有哭的,有笑的,更多的只是傻愣愣站著,像做了一場太長的夢。
段紅葉從人群後面走出來,手裡攥著一份軍報,臉上的表情是蕭運從沒見過的。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
「倉什呢?」她問。
「還活著。」蕭運接過軍報,掃了一眼。
「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一個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老頭子,比死了更讓那些追隨者絕望。」
段紅葉點頭。
「楚英城附近的異族殘兵已經散了大半,還有兩萬多人等著收編,你看怎麼處置?」
「願意留的收編入軍,不願意的發了路費,讓他們回各自的部落。」
蕭運把軍報遞迴去。
「從今天起,蒼莽之地不搞強征。」
段紅葉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夜裡,神殿正廳擺了酒席。
說是酒席,不過是幾壇獸血酒加上廚子趕出來的幾盤肉。
但沒人在意吃什麼。
蕭萬平坐在主位上,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
幾個被救回來的宗室子弟圍在他身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攥著他的手死活不撒開。
蕭運坐在旁邊,端著碗酒沒怎么喝。
石岩湊過來,拿自己的碗碰了碰他的。
「阿牛兄弟,想啥呢?」
蕭運看著碗裡的酒,晃了晃。
「天機子前輩呢?」他突然問道。
石岩的笑容收了收。
「那老頭子不是幫你突破的嗎?他跑哪去了?」
「不知道。」蕭運抬眼看向門外。
楚英城的夜空很低,星星像碎銀子撒在黑絨布上。
那個邋遢老人在他從虛無之眼出來之後就不見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兄長之前說過,天機子這個人不對勁。」
石岩撓頭。
「不對勁歸不對勁,人家確實幫了你啊,沒他你也到不了九層。」
蕭運沒接話。
他心裡有一根刺,扎得不深,但一直在。
天機子的修為明明不在倉什之下,甚至更強。
那他為什麼不自己動手?
為什麼要把他們兄弟扔到蒼莽之地來?
為什麼要一步步引導他集齊四樣至寶?
蕭應凡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小運,我已經讓段紅葉派暗樁去找了,整個蒼莽之地都在搜。」
蕭運點頭。
「找到消息立刻告訴我。」
他仰頭把碗裡的酒悶了。
辣,很辣。
但壓不住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寒意。
宴席散後,蕭運送父皇回房歇息。
蕭萬平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小運。」
「父皇?」
「天機子的事,我也知道了,朕果然沒猜錯,他根本就沒死......」老皇帝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朕現在覺得,他像一個人。」
蕭運心跳漏了一拍。
「誰?」
蕭萬平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兩下,最終只說了句。
「先不急,明天再說。」
門合上了。
蕭運站在門外,風吹過走廊,把燈籠吹得歪了。
第二天一早,段紅葉送來了第一份回報。
蕭運拆開看了兩行,手指攥緊了紙邊。
暗樁在極荒之地南緣發現了天機子的痕跡。
而那個方向,正是從未有人踏足的禁區。
...
蕭運拿著那份情報在神殿裡轉了三圈,最後把紙拍在石桌上。
「極荒之地南緣,不就是靠近我中原大地那裡嗎?」
段紅葉站在旁邊,指著獸皮地圖上一處空白區域。
「可這片區域連倉什都沒探索過,據說常年暴風雪不斷,進去的人沒有活著出來的。」
蕭應凡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天。
「天機子去那裡做什麼?」
「不知道。」段紅葉搖頭:「暗樁只在外圍發現了他留下的氣息痕跡,沒敢深入。」
石岩扛著斧從門外擠進來,繃帶纏得像個粽子。
「俺說,管他去哪,又不是咱們的敵人,操那心幹啥?」
蕭運沒理他。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極荒之地。
那是蒼莽之地最南端,中原之地最北端,連接著兩個世界,難道這裡還有什麼秘密不成?
他還記得,第一次來到蒼莽之地時,天機子把他和兄長扔在了荒原上。
當時那老頭說的話是什麼來著?
「去找四樣至寶,重新封印結界。」
可現在四樣至寶都在他身上,雷淵裂谷的封印也被他親手加固了。
天機子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才對。
那他還去極荒之地幹什麼?
「我去見父皇。」蕭運轉身便離開。
蕭萬平昨晚睡了一宿,氣色好了不少,起碼不用人扶著也能站穩了。
「父皇,昨晚你說天機子像一個人。」蕭運直接開口:「像誰?」
蕭萬平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石岩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你還記不記得,國子監有個祭酒,叫方鴻青?」
蕭運搖頭。
他小時候學的是騎馬射箭,國子監什麼的,壓根就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