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疼了。
是疼的方式變了。
像是肌肉在主動去迎那些刃口,在被切開的一瞬間,傷口邊緣的細胞瘋狂增殖。
新長出來的肉比舊的硬。
「用融靈訣去同化它們。」天機子的聲音適時出現。
「別用眼睛看,別用神識去探,用你的血肉去感受空間法則的紋路。」
蕭運閉上眼。
那雙眼睛已經被亂流割傷了,暫時睜不開。
他只能靠觸覺。
亂流切在胸口。
他去感受那道切痕的方向,速度,還有它消散前的那一絲微弱波動。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寫字。
寫的是空間法則最原始的語言。
他的身體開始學著讀這些字。
第十天。
深淵裡忽然安靜了。
亂流還在,但它們繞過了蕭運。
蕭運站在一塊黑石上,渾身上下發出一種玉石般的淡淡光澤。
肌膚本身的質感在變化。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皮膚下面隱約可見經脈的紋路,但那些紋路不再是靈力運行的軌道,而是空間法則的刻痕。
混沌無相體。
蕭運握拳。
沒有催動半分靈力,只是單純的肌肉收縮。
一拳砸在身前的虛空里。
虛空塌了。
是真正的空間坍縮,形成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
黑洞只存在了兩息就合上了。
可那一拳的威力,已經足夠讓任何三變強者當場斃命。
「肉身過了。」天機子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
蕭運抬頭看去。
老人仍是那副邋遢樣子,拂塵搭在肩上,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接下來。」
天機子的手指往深淵更深處一指。
那裡有一團火。
赤金色的,翻滾著無數扭曲的面孔,發出嬰啼般的聲響。
那些面孔里有絕望,有怨恨,有瘋狂。
業火風暴。
專門焚燒靈魂的劫火。
「把你的魂燈和道種都剝出來。」天機子的聲音變冷了。
「連同你的主魂,一起扔進去。」
蕭運看著那團火。
火焰照在他新生的肉身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扔進去之後呢?」
「燒不死,就是超凡。」天機子說。
「燒死了呢?」
老人沒回答。
只是把拂塵往肩上換了個方向搭。
那表情分明在說,那就別死。
蕭運沒猶豫。
他閉上眼,把意識沉入識海。
魂燈在那裡。
青銅古燈懸浮在識海正中央,燈火幽藍,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道種在丹田裡。
暗金色的光點緩緩旋轉,法則紋路在表面流淌。
蕭運伸出意識之手,一左一右。
抓住了魂燈,抓住了道種。
然後往外拉。
剝離的過程不痛。
但空的感覺很難受。
像是把心臟從胸腔里掏出來,還要硬著頭皮往前走。
兩道光從蕭運體表飄出。
一藍一金,並肩浮在他面前。
「走吧。」
他對自己說。
然後帶著魂燈和道種,一頭扎進了那團業火風暴。
第一息。
蕭運只覺得整個靈魂被浸入了滾油里。
靈魂最深處,那個構成「蕭運」這個人的核心意識,被火焰一層層地揭開。
「啊」
他從來沒發出過這種聲音。
那不像人在叫。
更像是靈魂本身在顫抖。
業火風暴里沒有空間,沒有方向。
四面八方都是赤金色的火舌,每一條火舌里都藏著一張扭曲的臉。
那些臉衝著他笑。
笑完就咬。
「噗」
蕭運的主魂被撕下一塊。
那種疼比肉身被亂流切割還要深入骨髓一萬倍。
肉身的疼有上限,人會昏過去。
靈魂的疼沒有。
它會讓你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折磨。
蕭運的靈魂在火里縮成了一團。
魂燈的燈火在狂跳,道種的光也在忽明忽暗。
火太大了。
要把他們全部燒成灰。
就在這時,幻象來了。
業火不僅燒靈魂,還燒記憶。
蕭運看見了中原帝都歲寧城。
看見了城破那天,百姓在街上哭喊奔逃。
看見了皇族被異族士兵拖著頭髮往外拽。
然後畫面一轉。
段老嫗站在火焰里,那張乾癟的臉沖他笑。
「小子,別死。」
畫面又碎了。
換成了蕭應凡。
兄長被魂天烈鎖在噬魂牢里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湧來,它們不是在讓他回憶。
它們是心魔。
「你救不了所有人。」
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你連自己都快燒沒了,還妄想什麼?」
「放棄吧,閉上眼睛,火就不痛了。」
蕭運的靈魂在抖。
那些話說得對。
他確實快撐不住了。
魂燈的燈火已經弱到幾乎看不見,道種表面的法則紋路也在一條條消失。
放棄的念頭,像水一樣滲進來。
真的很誘人。
只要不再掙扎,就可以不痛了。
蕭運的意識開始渙散。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
「大晏皇族,只有戰死的鬼,沒有跪著的奴。」
那是父皇的聲音。
琵琶骨被鐵鉤穿透的時候說的。
蕭運的靈魂停止了顫抖。
「滾。」
他對那些幻象說。
聲音不大。
但道種在這一刻猛然暴漲。
暗金色的光芒從那枚小小的種子裡傾瀉而出,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向著蕭運靈魂的最核心處涌去。
法則在重塑。
是蕭運自己的「道」。
那道很簡單。
不是什麼萬法歸宗,不是什麼天地至理。
就四個字。
死也不跪。
魂燈在這一刻徹底改變了形態。
它不再是懸浮在識海的外物。
青銅的燈殼碎了,幽藍的燈火融入了蕭運靈魂的每一寸縫隙。
他的靈魂本身,變成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轟。
業火風暴中爆發出一道沖天的光柱。
那光柱直接將火焰撕成兩半。
蕭運從火中走出來。
周身沒有任何損傷。
靈魂如金鑄,道種懸於識海正中央,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光澤。
他站在深淵的石台上,抬起頭。
神識外放。
只是隨意一掃。
上方數百米厚的黑石崖壁在這道神識經過的地方,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
融靈訣第八層。
超凡。
天機子站在遠處看著,嘴裡哼了一聲,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
「距離期限還有十天。」
蕭運轉頭看他。
「下一步。」
天機子搖了搖頭。
那張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凝重。
「第九層圓滿,我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