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閣靜室中，李易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濁氣呈灰白之色，從唇齒間緩緩溢出時，其中隱隱夾雜著幾縷細碎的電弧，噼啪作響，在空氣中凝成一道淡灰色的煙柱，盤旋片刻方才漸漸消散。
顯是這次閉關又將丹田內積存的些許雜質逼出了幾分，收穫不可謂不大。
從城主府回到升仙居，兩月時光，轉瞬即逝。
除了柳玉來拜訪過一次，送來幾樣西荒特有的靈果靈茶，順帶說了一些日常瑣事之外，再無人登門打擾。
玄骸老魔好似全然忘記了探寶之事，連派個手下來問候一聲的舉動都沒有。
升仙居外湖風輕拂，靈霧飄渺，安靜的如同世外桃源。
不過李易與白萱兒心裡都明白，眼下按大晉曆法算，才不過是二月上旬的光景，距離中秋月圓之夜尚有整整半年。
正因為時間充裕，變數便也多。
此時來談，無論條件談得多好，半年後都未必做得了數。
畢竟半年之內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或許雙方有一方另有機遇，忽然改變了主意，覺得風險太大不值得冒險，那麼之前的口水等於白費！
又或許玄骸散人自己先按捺不住，另尋了其他元嬰修士聯手探寶。
反正只要兩人不走，隨時都可以談。
早談不如晚談，玄骸那等老狐狸，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之所以按兵不動，無非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不來，李易也樂得如此！
四階中品靈脈是何等奢侈的修煉資源？
放在萬靈海，那是萬靈宮三位元嬰後期的太上長老才有資格占據的頂級靈地。
尋常元嬰初期修士便是立下再大的功勞，也只能分到一條四階下品靈脈，還得按時向修盟繳納不菲的靈石供奉。
放在九靈界，也唯有九靈宮、血煞宗、太虛門三大勢力的宗主方能享用。
而在狐仙境，便是令狐家那等傳承十萬年的妖狐世家，舉族之力也不過占據著一條四階下品靈脈而已。
如今他和白萱兒住在升仙居，等於是白白占據著一條四階中品靈脈的全部靈氣。
畢竟這裡的住客，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當年在星鸞島上那條三階下品靈脈便已讓李易覺得是洞天福地，可與眼前這條四階中品靈脈一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
能在這種地方白嫖一天是一天，他巴不得玄骸散人再晚幾個月來。
這兩月時間，他與白萱兒也沒閒著，可說日日都在苦修。
修為可說突飛猛進！
原本比起肉身略顯虛浮的法力在靈脈精純靈氣的反覆沖刷下，可說一日比一日厚重，一日比一日凝實。
以前他以金丹之力施展五龍訣，五條夔龍雖威勢驚人，卻總有些後繼乏力之感，龍身在凝聚成形後也偶有虛化不穩的跡象。
如今再施展此訣，龍身凝實如黑金鑄就，鱗爪分明，每一片龍鱗都纖毫畢現。
龍目中雷光流轉，那股若隱若現的虛浮感已徹底消失不見。
一爪揮出，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嘯音。
這段時間，他全然放棄了接近金丹圓滿的煉體修行，轉而全身心的淬鍊丹田法力。
自家白仙子說，他目前的法力雖是同階的數倍之巨，但不夠凝實，屬於量足而質差。
若想以法修結元嬰，那就得下苦工！
鍛其雜質，存其精華，方能將法力的品質真正提上去。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日復一日地以主修法門反覆錘鍊。
當然，他也可以選擇以體修之法入元嬰，以他的煉體根基，走這條路或許更為穩妥。
但如果那樣的話，就浪費了自己的雷修天賦。
不過，白萱兒卻也安慰了一番，修仙百年便能走到如今這一步，根基紮實、神通眾多，既有雷修的天賦又有體修的底子，已然足夠自傲！
但佳人的心意他知道，法體一起進入元嬰，那麼自然會在長生路上走的更遠！
遇到危機，也多一種保命的手段！
……
李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筋骨。
周身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如爆豆般密集，從頸椎一路響到尾椎，又在幾個呼吸間歸於沉寂。
他抬起手臂，皮膚下隱隱有一層淡紫色的雷光在經脈中一閃而逝，那是法力被淬鍊到極致後自然外顯的異象，比起閉關前又明顯了幾分。
他推開靜室石門，來到客廳。
客廳內的玉桌上放有兩封書信，封口的靈蠟完好無損，上面柳玉親手蓋下的印記紋絲未動，顯然是沒有外人動過。
他拆開信封，一行行娟秀小字便映入眼帘。
柳玉如今已將自己當作了李易的半個下屬，即便自己不能親至，每隔幾日便托人送來些新鮮靈果，偶爾也附上一封簡短的書信，將西荒仙城內值得留意的消息一一稟報。
哪些高階修士在拍賣會上出售了什麼，又買到了什麼。
哪支商隊從沙海中帶回了比較罕見的靈材，品質如何，價格幾何。
南城與北城之間又有了什麼新的摩擦，是口角之爭還是險些動手。
事無巨細，倒也算是在這偌大的天荒仙城中為李易添了一雙耳目。
李易一目十行的掃完，信中並無什麼特別緊要的消息，不過是些日常往來與市井瑣聞。
他取了符筆，蘸上靈墨，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
信中沒有多說什麼實質內容，只是將自己之前許下的承諾再次確認了一遍，讓她安心。
寫完後他從儲物袋中取了一瓶二階上品丹藥放在信封上。
那是對柳玉眼下境界頗有助益的培元類丹藥，品階雖不算高，卻勝在藥性溫和綿長，正合築基後期修士穩固根基之用，對於衝擊假丹也有不小的好處。
細水長流，好處不能一次都給。
這個道理，他懂！
做完這些，他轉身回了靜室後方的靈泉浴池。
池面上白霧氤氳，靈氣化霧繚繞不散，尚未入水便覺渾身毛孔都在舒展，
當初雲姬雖然暗施美人計，可在介紹這靈泉的功效時倒是一句也沒有摻假。
公孫芸娘說此泉名為「凝華靈泉」，乃是西荒仙城靈脈滋養了不知多少萬年才孕育出的靈眼之泉。
每一滴都蘊含著極為精純的靈氣，常年浸泡對於提升法力、淬鍊肉身有著極大的加成。
金丹修士浸泡一次便抵得上尋常打坐十日之功。
不過有一點，只有第一年效果最大。
到了後邊，其效果就會慢慢減半，直至沒有效果！
但就是這般，也是一年頂十年苦修！
他褪去外袍，整個人浸泡其中，絲絲縷縷的精純靈氣順著毛孔滲入經脈，沿著四肢百骸緩緩流淌，最終匯入丹田，滋養著丹田內的真丹。
他舒服地靠在池壁上，難得的放空了心神，卻沒有完全鬆懈。
修煉到了他這一步，即便是沐浴放鬆的時候，神識也習慣性地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惕，洞府內外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這是百年散修生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早已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放出神識感應了一下隔壁靜室的方向。
白萱兒依舊在修煉，那股深沉如淵的陰氣波動穩定而綿長，如同海底暗流，表面上波瀾不驚，內里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的神識顯然察覺到了他的窺探，並沒有反制，而是放開一絲禁制，讓李易知道她的近況！
可謂縱容到了極點！
若是旁人敢這般窺視她修煉，即便不是馬上身隕道消，也會神識大損。
李易感知了片刻，收回神識，心中卻不由感慨。
白萱兒修煉起來比他還要拼命！
除了偶爾與他同品靈茶、指點他一些修煉心得之外，幾乎所有時間都沉入了天鬼長生功的修煉之中。
升仙居中的陰靈氣都被她一人引動，好幾次他半夜醒來，都能看到隔壁靜室透出的幽幽血光將半座庭院映得如同鬼域。
雖然她沒說進境如何，但眉心那朵暗紅色的鬼焰印記越是妖艷欲滴，整個人的氣息也愈加深邃莫測，顯然這天鬼長生功的進境頗為可觀。
「佳人如此，我也不能懈怠，做人家的累贅！」
李易靠在池壁上，望著頭頂氤氳的白霧，心中暗自盤算：
「韓天尊是兩百歲出頭結嬰的。
「他是木、水、火、土四靈根，屬於偽靈根之列。
「而我是雷靈根與乙木靈根，論資質遠勝這位天尊！
「況且，不管是在寒月前輩還是自家白仙子口中，都說這兩種靈根集於一身，資質不差於天靈根。
「眼下還有這條四階中品靈脈白嫖著，又有白萱兒這等元嬰中期修士時時指點，修煉條件比當年在萬靈海當散修時強了百倍不止。
「再有一甲子，我應當可以結嬰！
「而且是以法修之身，堂堂正正的結嬰！」
想了想，他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紫色的靈果。
正是紫雷果！
乃是昨日方才從靈府中採摘下來的，果皮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靈露，隱隱有細碎的紫色雷弧在果皮表面跳躍閃爍。
三百年份的紫雷果，藥力雖比不得那些千年靈果，卻也已是相當難得的雷屬性靈物。
放在外界拍賣會上，這樣一枚靈果至少能拍出二十萬靈石的高價，且往往有價無市。
這株紫雷果樹的母株說起來還是白萱兒給的。
一路跟著他從九靈界到了蟾仙境又到了大晉，在靈府中紮根生長，歷經數次青靈之水的澆灌培育後越發生機勃勃，也算是助力他最大的靈藥之一了。
他又抬手一揮，袖中飛出兩道靈光。
一道烏光落在地上化為雷猿分身，雷猿依舊是丈許來高，周身陰雷纏繞，一雙眼眸比從前靈動了幾分，顯是在靈脈中淬鍊多日後的形態愈發穩固。
另一道青光則化為一頭磨盤大的靈龜，趴在地上慢悠悠的轉了個圈，綠豆大的眼珠朝李易手中的紫雷果直勾勾的望了過來。
李易將紫雷果掰成兩半，果肉裂開的一瞬間，一股更加濃郁的雷屬性靈氣便從裂口處噴涌而出，空氣中噼啪作響的雷弧聲又密了幾分。
他將一半直接放入口中，另一半則分成幾小塊，隨手丟給雷猿與小龜。
真丹微微一顫，隨即運轉起來，貪婪的將這股靈力一絲不剩的吸納進去。
丹丸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紫色雷紋，與丹田中原本的青色乙木靈氣交織盤旋，二者相融相生，竟隱隱有種陰陽交匯、生生不息的玄妙之感。
雷猿分身得了小半塊果肉，也不廢話，直接盤膝坐下，將果肉捧在掌心，開始藉助靈果之力淬鍊自身的陰雷法力。
它周身漆黑的雷弧在吞下果肉後驟然亮了幾分，隱隱有紫光在漆黑電弧深處流轉。
一呼一吸之間，丈許高的身軀上肌肉微微鼓脹，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攀升。
小龜則叼了一塊果肉縮到角落裡，兩隻前爪捧著果肉慢慢啃食，啃得極慢極仔細，連果皮上沾著的一絲汁水都不肯浪費。
龜殼上隱隱有淡金色的靈紋隨著吞咽的動作一明一滅地閃爍。
既然白嫖這四階靈脈的靈氣了，那就索性物盡其用，兩頭雷屬性靈獸也跟著沾光受益！
李易重新盤膝坐好，雙手掐訣，心神沉入丹田，周身靈光流轉，進入了深層次的入定修煉。
修仙無歲月，寒暑不知年。
當李易再次睜開雙眼時，距離他閉關之日已經過去了一百多日。
算上前面兩個月，已經整整修煉了接近半年時間。
或許是靈氣被他與兩頭靈獸吸納殆盡的緣故，池中的靈泉水不知何時已從淡乳白色變成了清澈透明的尋常溫水。
池底甚至還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澱，那是靈氣被抽盡後留下的殘餘之物，也夾雜著些許伐骨洗髓後排出的雜質。
他在池水中泡了整整一百多日，竟連水都換了好幾輪，靈泉還變成這般模樣，可見這段時日修煉的強度之大。
他從池中站起身，渾身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臃腫，皮膚下隱隱有淡紫色的雷光在經脈中流轉。
隨意披上一件青色法袍，正欲邁步走出浴池，忽然神色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的放出神識內視丹田，眉頭不自覺的微微蹙了起來。
丹田的容量，似乎又擴大了。
不是錯覺！
也不是修為突破帶來的短暫膨脹！
而是丹田確確實實比半年前大了一些。
丹田內壁那層淡金色的靈光依舊穩固如初，沒有絲毫裂紋或鬆動，丹田空間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撐開了幾分。
真丹懸在丹田中央，相比之前竟然顯得有些小巧了。
這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困惑！
按照修仙界的常識，修士結丹之後丹田的容量便已經基本固定，變化的應當是金丹本身的大小與品質，以及金丹淬鍊出的真元的精純度。
換句話說，丹田容量天生便有一個上限！
後天想要擴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在他所讀過的所有典籍與修煉心得中，從未見過哪位修士能在金丹期之後還繼續擴充丹田容量的記載。
他略一思忖，心中漸漸有了幾分明悟。
這不是什麼天賦異稟，而是後天無數機緣疊加的結果。
當年進階築基中期之時，他曾在茫霧空間那處極陰極陽環境下的空間裂縫中淬鍊肉身。
那股好似天地初開的混沌之力硬生生將他剛剛成型的丹田反覆淬鍊，一次又一次的擴充容量。
並且不僅於此！
乙木培元功作為輔助功法，本身便有著擴充丹田，培本固元之效。
長生真氣更是可持續不斷的滋養著丹田內壁。
而五雷訣與真雷訣雖然是雷法，但也在不知不覺間擴充丹田。
再加上長期服食紅蓮果、紫雷果，丹田容量自然會有所增長。
紅蓮果增長靈根，紫雷果轉化雷元。
兩種靈果交替服用，一個負責長，一個負責養，丹田的容量便在他不知不覺間，又悄無聲息地漲了一大截。
現在他的丹田容量到底有多大，已經沒有什麼現成的標準可以參照了！
若以同階金丹中期修士的法力儲量作為基準，他的丹田至少是尋常金丹中期的三倍有餘，堪比某些假嬰修士。
金丹中期便有假嬰級別的法力儲量，這在修仙界中幾乎是聞所未聞的異數。
尋常修士若是丹田容量偏大，多半是天賦異稟，屬於天生異丹田，萬里挑一。
可像他這樣並非天生，而是通過後天功法與靈果一步步硬生生撐大的，怕是絕無僅有。
不過，丹田容量擴大是一把雙刃劍！
法力越雄渾，戰力便越持久，與人鬥法時不用擔心法力耗盡，施展大神通時也更加從容，這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結嬰之時，天道降下的雷劫是以修士體內法力總量為基準來衡量的。
法力越強，引來的雷劫怕是越恐怖。
別人金丹大圓滿渡劫時或許只需硬抗有數的幾道天雷，他若頂著這個法力去渡劫，到時候引來的天雷怕是翻倍都不止。
且每一道雷劫的威力都可能隨著他法力總量的增加而水漲船高！
管他呢！
李易馬上將這個念頭甩到腦後。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修仙路上哪有一帆風順的好事？
丹田能擴便擴，法力能漲便漲，先拿到手的實力才是真的。
至於結嬰時的雷劫，到時候再想破局之法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