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大悲

2026-09-01 16:43:01 作者: 一碼歸一碼
  田野差走了瘋狗,他抓著信封的手一直都不敢拆開。

  他不敢看裡面的內容,他生怕看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田野想一個人走走,他走上空曠的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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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天漸漸陰沉了下來。

  田野最終還是沒忍住,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

  【吾兒晉林: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或許已在千里之外。

  信紙泛黃,是因為它跟著我漂洋過海,沾過南洋的雨水。

  有些話,我怕來不及說,所以必須寫下來。

  你出生在青山村的土坯房,那年深秋下了第一場雪。

  你爸爸晉東海抱著你說:「這孩子眼睛像林芳,將來定是個透亮人。」

  我們給你取名「晉林」,盼你像太行山上的樹,穩穩地紮根。

  哪一年,紅袖章衝進村公所,砸了教室里的黑板。媽媽寫的「學而不思則罔」被潑了紅漆,他們說這是「四舊」。

  那天夜裡,他摸著你毛茸茸的頭,聲音很輕:「芳,該走了。」

  逃亡前一晚,紅袖章圍了村子。

  你爸爸把你塞進我懷裡,往草垛里潑了煤油。

  他說:「我攔著他們,你們跟著張叔往山後跑。」

  我拽著他的衣角,讓他跟我一起走,他推開我說:「晉林還小,你得帶他活下來。」

  我最後一次看見你爸爸,是他站在燃燒的草垛前。

  火光映紅了他的白襯衫,也映紅了周圍的一切。

  他朝我喊:「跑!」那聲音像刀,刻在了我骨頭裡。

  後來你爸到底怎麼樣,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想在那樣的環境下,他縱使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剛生你不久,就要抱著你跟著隊伍跑。

  你發著燒,小臉燙得像火炭,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你裹在棉襖里,用體溫焐著,可你的小手還是冰涼。


  我們跑到了山上,但是你一直在哭,有人說,不能帶著你跑,你會拖累所有人。

  而且你那個時候高燒,如果帶著你跑,說不定會半路夭折,

  我把我和你爸攢下來的所有的錢,塞進你的襁褓,把你託付給了你的養母徐小鳳。

  娘沒有辦法,娘這一趟凶多吉少,留下來只會害你,娘別無選擇,你不要恨娘,也不要恨你爸,他是個英雄......

  我們最終到了港市,又轉船去了南洋。

  橡膠園的太陽很毒,曬得人脫皮,可每當夜深人靜,我都會想起青山村的窯洞,想起你裹在粗布襁褓里的模樣。



  我也不敢打聽你,我怕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更怕你怪我當年狠心。

  但你要知道,爸和媽都愛你,捨不得你!

  晉林,媽媽不奢望你原諒。

  你爸爸用一把火換了我們的活路,他是個硬氣的人。

  你爸爸說過:「男子漢要像樹一樣,根扎得深,枝伸得直。」

  不管以後日子多難,都要記得,你的血里流著晉東海的骨血——他是為了正義才倒下的。

  紙短情長,媽媽愛你。

  若有來生,我一定守著你長大,看你娶妻生子,聽你喊我一聲「媽」。

  永遠念你的母親林芳

  1968年夏。】

  天空開始零星下起了雨。

  田野顧不上這些,連忙查看第二頁信紙。

  【小鳳姐:

  收到信了。晉林沒了,東海的屍骨也被帶回了家,我的心也空了。

  請幫我把女知青點東北角埋的幾件衣服幫我在孩子的墳前燒了。

  清明請替我給孩子和東海燒點紙錢。

  這是我攢的500塊,全給你,就當做是給你的酬勞了。

  我撐不下去了,這也許是我的最後一封信了。


  永別了!

  林芳

  1976年冬】

  這張信紙上有多處褶皺,字跡被水漬暈染得模糊,末尾「林芳」二字拖出長長的墨痕,這說明母親當時握筆的手曾劇烈顫抖。

  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田野攥著那封泛黃的信站在田埂上,他把信護在胸口。

  閃電划過的瞬間,能看見他臉上混著雨水的淚痕,這個一米八的大個子,此刻像棵被狂風折斷的樹,劇烈顫抖著。

  隨後,他發瘋一樣朝著田園食品廠那邊跑去。

  現在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剛剛第一封信,他還在慶幸自己的母親還活著。

  可看到第二封信,他整個人就像被劈了一樣。

  大喜之下大悲,讓他整個人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方園剛好在院子裡,看到田野瘋魔一樣跑向食品廠的後面。

  她大喊了一聲:

  「阿野!」

  可田野沒有回應。

  她連續喊了好幾次,都沒有得到回應。

  這時方建國、漆小芳還有晉東海都跑了出來。

  就連抱著小芳芳的方桃兒也循著聲音跑了出來。

  幾個人都喊了田野,可令人覺得可怕的是,田野明明離得不遠,卻一句話也沒有回他們。

  外面的雨開始大了起來,方園囑咐方桃兒把小芳芳抱到屋裡去,然後自己扯過一把雨傘就追了過去。

  她心裡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緊接著方建國、漆小芳還有晉東海都跟了上來。

  四個人繞過工廠的邊緣,來到後面。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在雨中瘋狂用手挖著土的田野。

  他嘴裡在拚命地嘶吼。

  四個人都有一種頭頂泰山壓著的感覺,他們的腿在顫抖,有些邁不開。

  艱難地一步步靠近。

  直到走近田野的時候,看到田野從裡面挖出了一個布包。

  當田野打開那個布包,看到裡面的小衣服的時候,他整個人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了。

  「啊~!」

  哀嚎聲,比雷聲還大。

  他的手指頭已經全破了,血水和著黃泥的手將小衣服緊緊抱在胸口。

  這是母親給自己縫的衣服,他的腦海里,全是母親在煤油燈下,大著肚子給他縫衣服的模樣,她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溫暖。

  他拳頭死死地攥著,指甲都已經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頭狠狠磕在泥土上,閉著眼睛,身體發抖,淚水不停流。

  「野哥?」妻子方園站到了田野的身邊。

  田野的這個樣子太嚇人了。

  她把傘面剛遮住他頭頂,就聽見一聲悶響——是田野壓抑已久的哭聲。

  那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她這才看清,丈夫手裡緊攥著小孩的衣服。

  「老公!」方園蹲下身子,她摸到他後背濕漉漉的,「你別嚇我啊!」

  突然,田野猛地轉身,他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像孩子一樣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結婚三年,她從沒見過他這樣——這個能和野豬搏鬥的男人,此刻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光。

  「媽......媽......」田野終於擠出兩個字,喉結上下滾動,

  「她沒了......」話音未落,又一陣嗚咽卡住喉嚨,他攥著方園的手腕,

  「她以為......我們都死了......」

  此刻暴雨沖刷著他眼角,她才發現這個總說「沒事」的男人,心裡藏著這麼深的疤。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像哄女兒那樣輕輕拍著,任他的頭砸在自己肩上,撞得生疼。

  「你還有爸!還有我,還有芳芳!」小芳把傘往他那邊傾,自己半邊身子浸在雨里。

  閃電又亮了一次,方園看見丈夫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眶通紅如血。

  「走,我們先回家!」這個一米八的男人埋在她頸窩,像艘終於靠岸的船,全身力氣突然泄了,只能靠著她的肩膀往下滑。

  田野掙脫開方園的肩膀,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把衣服里的信封和那些小衣服,仔細包在裡面抱著。

  坑裡還有衣服,他一件一件地撿著。

  撿一件他哭一聲,有時候撿不下去了,就跪在地上半天沒反應。

  所有人都淚流滿面地看著田野,這個男人,此刻心中承受了多少的打擊,他們體會不到,但是全看在眼裡。

  前世他就沒找到過自己的父母,本來他沒有這個念想的,可是狗日的天意,又讓他知道自己父母的不易。

  既然讓他知道了,卻給他這樣的一個結局,誰能受得了?恐怕是個人都難以頂住吧?

  晉東海也泣不成聲,但他不能上前,這個時候他不想給兒子添堵。

  整整十多分鐘,田野才把母親留下來的衣服包好。

  死死抱在懷裡,站起身來,方園見他走路都走不穩了,連忙扶助他。

  等到了食品廠,方桃兒也抱著小芳芳過來了。

  三歲的小芳芳不知道田野為什麼會抱著這些小衣服,更不知道什麼是死亡。

  更不會知道那些小衣服是她的奶奶一針一線給她的爸爸縫製的。

  她只知道爸爸哭了,她也哭了。

  全家人都心碎了。

  這一夜,大悲!

  晉東海終於還是看到了信。

  他幾次感覺到了心絞痛,但是他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他不能倒下,他如果再倒下,兒子就完了。

  他拿來了一瓶酒,跟兒子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一杯一杯地撞杯。

  然後猛灌進嘴裡。

  辛辣的感覺和著淚水的咸衝進喉嚨,然後從眼睛和鼻子裡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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