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哐哐哐——咚咚咚——」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夾雜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吹喇叭的聲音。
硝煙裹著硫磺味順著風飄來。
「來了來了!二牛的拖拉機隊到村口了!」
有的還在朝著拖拉機迎了出去,跟在拖拉機後面跑。
有的孩子們歡呼著爬上牆頭,踮起腳尖張望。
六輛披紅掛彩的拖拉機噴著黑煙,排著隊突突突地拐進食品廠的這條路。
最前頭的拖拉機上,龐二牛戴著大紅花坐在駕駛座,車斗里二楞、虎子幾個小伙子奮力敲打著銅鑼和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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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台拖拉機的車斗都堆滿了彩禮,場面格外壯觀。
車斗邊緣纏繞著鮮艷的紅綢,隨風獵獵作響。
最顯眼的當屬那「三轉一響」,嶄新的自行車、縫紉機和大座鐘用紅布仔細包裹著,擺放在拖拉機中央,電視機的屏幕鋥亮,貼著「囍」字。
籮筐上同樣貼著大大的喜字,裡面裝著活雞活鴨,撲棱著翅膀,嘎嘎、咯咯的叫聲與鑼鼓聲混在一起。
還有整袋的大米、白面,碼放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壓著一邊豬肉,肥瘦相間,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嚯,二牛家這彩禮可真體面!這自行車、縫紉機,在城裡都算是稀罕物件兒!」
王嬸踮著腳,伸長脖子瞅著拖拉機上的彩禮,眼裡滿是羨慕。
「可不是嘛!要擱以前,咱村哪家能拿出這麼氣派的彩禮?這多虧了田野啊!」
李大爺吧嗒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要不是田野開廠子,帶著大夥掙錢,咱們現在還在土裡刨食,連飯都吃不飽呢!」
張大哥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咧嘴笑道:
「現在好了,在廠里做工一個月掙的錢,抵得上以前半年種莊稼的收入,還不耽誤家裡的田地!田野可是咱們村的大恩人!」
「對對對!」趙嫂子抱著孩子擠過來,
「我家娃的新書包、新衣裳,可都是在廠里掙了錢才買得起的。二牛這彩禮風光,說到底也是因為他娶的是田野的小姨子!」
「以前嫁閨女,能有兩袋麵條一斤白糖當彩禮就不錯了。」
劉奶奶抹了把眼角的淚,感慨道,
「現在日子好了,全靠田野帶著咱們奔好日子。二牛這孩子有福,娶到桃兒這麼好的姑娘,又趕上這好時候!」
「聽說廠里下個月還要擴招,到時候咱村的年輕人都不用去外頭打工了!」
小陳興奮地搓著手,「田野真是給咱村指了條明路,等我下次結婚的時候必須也要按照這個規格上!」
「可不是!」老孫頭連連點頭,「我家蓋新房的錢,全是在廠里攢下來的。要沒田野,我孫子到現在還住那漏雨的老房子呢!二牛這彩禮越風光,越說明咱村有盼頭!」
「田野不僅帶著咱們掙錢,還教咱們種地的新技術。」
「以前總羨慕城裡人日子過得好,現在咱可不比他們差!」
吳姐笑得合不攏嘴,「這都得感謝田野!」
「希望咱村能多出幾個像田野這樣的能人,帶著大夥把日子越過越旺!」
錢伯望著拖拉機上的彩禮,眼神里滿是憧憬,「二牛和桃兒這對新人,以後的日子肯定也像這彩禮一樣,紅紅火火!」
圍觀的鄉親們紛紛發出讚嘆,圍在拖拉機旁,一邊幫忙搬運彩禮,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方楷早守在院門口,看著拖拉機緩緩停下,他的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龐二牛跳下駕駛座,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正要開口,方楷卻搶先一步,用力給了他胸口一拳,這一拳看似有力,實則帶著幾分顫抖:
「二牛,你小子要是敢欺負桃兒,我這拳頭可不認人!」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像是強忍著什麼。
龐二牛嘿嘿笑著,伸手摟住方楷的肩膀,卻被方楷一把推開。
方楷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龐二牛,目光里滿是審視:
「我說真的!儘管我可能打不過你,但是我會跟你拚命!」
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你也知道桃兒收到刺激,有時候腦子會轉不過來......有些執拗」說到這兒,方楷的喉結動了動,「希望你人讓著她一些!」
龐二牛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方楷:
「大舅哥,我知道你疼桃兒,我也一樣。這些日子,我是怎麼對桃兒的,你們都看在眼裡,我媽說我是個憨子,我知道能娶到桃兒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我會好好珍惜的。」
方楷別過臉,不想讓龐二牛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嘴裡卻還硬撐著:
「哼,算你有良心。以後要是敢對她不好,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回來!」
他用力拍了拍龐二牛的肩膀,這一拍,拍散了空氣中的緊張,也拍開了他心中的不舍。
龐二牛笑著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大舅哥,其實我特緊張,昨晚一宿沒睡,就怕哪裡做得不好。
你放心,我會把桃兒寵成公主的。」
方楷看著眼前這個憨憨的大傢伙點了點頭:「好了,快接親吧!」
這時,二楞他們舉著竹竿挑著紅線,把婚車攔在院外,同時鑼鼓敲得更歡了:
「按規矩,新郎唱歌才能進門!」
方楷趁機轉身,偷偷抹了把眼睛,再轉回來時,臉上換上了一副笑臉。
龐二牛沖他咧嘴一笑,整了整胸前的大紅花,大步走向紅線,而方楷則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妹妹未來的擔憂,又有一絲欣慰。
「一棵啊小白揚,長在哨所旁,根兒深,杆兒壯,守望著北疆......」
虎子一邊敲鼓一邊扯著嗓子喊,跟著後面唱。
龐二牛撓撓頭,在震耳的鑼鼓聲中憋得滿臉通紅的把歌唱完,他是個退伍軍人,能把這首歌唱完全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別人接親的時候唱的都是親親愛愛,只有這龐二牛唱的是軍歌。
「再來再來!」圍觀鄉親笑得前仰後合,笑聲與鑼鼓聲混在一起。
方桃兒在屋裡聽見,隔著門縫偷偷抹眼淚,又怕蹭花了妝,而那喧天的鑼鼓聲,像是要把她所有的離愁都敲碎。
好容易對完山歌,鑼鼓聲稍稍停歇。
方楷深吸一口氣,轉身進門,關上門窗緩緩轉身蹲在妹妹面前。
漆小芳和方園給方桃兒最後整理衣服,把紅蓋頭蓋在她的頭上。
方楷走到床的前面,背對著方桃兒坐下。
方桃兒看著哥哥寬厚的後背,鼻尖突然泛起一陣酸澀。
曾經,這個後背是她最堅實的依靠,在她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在她被生活的荊棘刺傷的時刻,都是哥哥背著她穿越黑暗。
「上來吧,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