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玄微微低下頭。
那些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隨之浮現。
「那場大劫，與前幾次都不同。」
「最初，只是一些小界周圍出現空間裂縫，規模不算大，降臨的魔族也沒有超出天墟能夠應對的範圍。」
「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次尋常試探。」
「可等各方強者被調往過去後，真正的災難才降臨了。」
姜北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同一時間，五方界群各處，皆有傳送通道開啟。」
「准帝、魔帝，乃至更高層次的魔神，接連踏入天墟。」
「他們對天墟太過了解，掌握著許多被遺忘的空間節點，那種感覺，完全不像一次臨時發動的戰爭，就像.....一場已經準備了無數年的最終攻勢。」
話落瞬間。
姜北玄眼前仿佛再次出現了那片支離破碎的星海。
一座座大界崩塌。
無數星辰在魔氣中熄滅。
曾經統御一方的古老勢力，甚至來不及將傳承送出，便在頃刻間被抹去。
有人族准帝燃燒大道，獨自堵在傳送通道前。
也有年邁的獸族准帝拖著殘軀沖入異域大軍，最終連屍骨都未曾留下。
可所有抵抗，都只能稍稍延緩天墟潰敗的速度。
「到了最後，天墟各方已經無法形成完整防線。」
姜北玄緩緩開口。
「每一處戰場都在求援。」
「可所有人都在被圍殺，根本沒有誰能夠抽身。」
「我與北冥只能分守兩處最重要的通道，只要其中任何一處失守，異域大軍便會徹底貫穿天墟腹地。」
姜道玄問道：
「你最後遇到了什麼？」
姜北玄沉默了一會兒。
「魔神，而且不止一尊。」
即便過去許久，可當再次說出這句話時，他依舊感到一陣心悸。
「大帝與魔神之間，本就存在著難以跨越的差距。」
「更何況，那時的我早已連續征戰數月，肉身與神魂都已經接近極限。」
「正常交手，我沒有任何勝算。」
「所以......我動用了那件東西。」
姜道玄側目看向他。
姜北玄面露苦澀。
「那是我在一座古遺蹟中得到的古物。」
「直到大劫爆發之前，我都未能真正弄清它的來歷。」
「我只知道，一旦燃燒自身所有本源，將力量盡數灌入其中，便可以暫時打破帝境極限。」
「代價是肉身、神魂與大道一同崩毀，再無任何恢復的可能。」
姜道玄神色平靜。
「你用了。」
「用了。」
姜北玄回答的很乾脆。
那時的他，也根本沒有第二種選擇。
若他退，身後的無數生靈便會暴露在異域大軍面前。
若不以性命換取力量，那幾尊魔神只需片刻，便能將最後一道防線撕碎。
「我燃燒了帝血、神魂，甚至連同自身帝道，也一併投入那件古物之中。」
「那一刻，我的力量的確跨過了原本的界限。」
姜北玄眼中倒映出最後一戰的景象。
在那片破碎星海中，那道本已氣息衰敗的身影，忽然爆發出超越帝境的恐怖威壓。
大道長河被強行截斷。
無邊魔氣在那股力量下不斷崩塌。
就連幾尊高高在上的魔神，都第一次露出了驚色。
「那種狀態，我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已經觸及了真仙層次。」
「但那並不是真正突破，只是在死亡之前，強行換來的一段力量。」
姜北玄聲音依舊平靜。
「我斬了數尊魔神，將那片戰場上的空間通道擊碎，可當最後一尊魔神隕落時，我體內所有本源也已經燃盡。」
「肉身先一步崩潰。」
「隨後是神魂。」
「最後連帝道都開始消散......」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
「我原本以為，那便是結束，可直到意識陷入黑暗前，我看見了北冥所在的那片戰場。」
姜道玄微微眯起雙眼。
姜北玄的神色忽然變得無比複雜。
「北冥鎮守的，是天墟最後一處界域節點，那裡連接著天墟殘存的數座界群，一旦失守，異域便能越過所有防線，直接降臨天墟腹地。」
「因此，他面對的魔神並不比我少。」
「不過那處節點本就是天墟最後一道防線，其中匯聚著殘存的界域本源，大戰到了最後，天墟意志便將剩餘力量盡數加持在了他的身上。」
「除此之外，他還祭掉了自己的本命帝劍......」
姜道玄有些動容。
對於一位劍修而言，本命之劍絕不只是一件兵器。
其中承載著劍道、神魂與畢生感悟。
一旦將其祭掉，便等同於主動斬斷自身大道！
姜北玄聲音漸沉：
「北冥以自身劍道為火，以本命帝劍為薪，又借天墟殘存的界域本源，強行令自己的殺伐之力越過了帝境極限。」
「當時，他的肉身、神魂與生命層次，都仍舊停留在帝境，可斬出的劍，在極短時間內觸及了更高領域。」
那是一種極為畸形的狀態。
沒有真正完成生命層次的蛻變，僅僅是將所有能夠燃燒的東西，盡數換成最後幾劍。
「在那種特殊狀態下，他每斬出一劍，身上的劍道便會崩毀一部分。」
「最先是劍道崩裂，再往後，他所斬出的便是自己的帝道、神魂與壽元......」
說著，姜北玄腦海中浮現出那道消瘦的身影。
那時的姜北冥，手中已沒有了劍。
本命帝劍化作漫天碎片。
帝軀布滿裂痕。
就連周身劍道都在不斷崩塌。
可每當他並指斬落，仍會有一道貫穿星海的劍光升起。
「憑藉天墟本源的壓制，以及那幾劍極盡升華後的殺伐，他先後斬殺了數尊魔神。」
「可最後一劍落下時，他的帝道也已經瀕臨崩毀。」
姜道玄輕輕一嘆。
他自然能夠判斷出這種力量與真正紅塵仙之間的區別。
姜北冥只是將一切燃盡，短暫換來了幾道觸及更高領域的劍光。
每次出劍，都意味著自身距離死亡更近一步。
反觀他自身，在突破紅塵仙后，肉身、神魂、法則與生命本質皆已完成蛻變。
前者只是剎那間的極盡升華。
後者卻是真正立足於那個領域。
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姜北玄繼續說道：
「可就在北冥準備斬出最後一劍，徹底毀去那處界域節點時……異域深處，有一道意志甦醒了。」
並未真正降臨。
甚至連手掌都不曾跨過兩大界域。
僅僅是一縷目光，便令整片戰場的時空凝固。
「那尊存在並未真正跨界。」
「只是隔著兩界，朝北冥所在之處落下一擊。」
姜北玄的聲音愈發沉重。
「天墟意志形成的屏障當場破碎，北冥剩餘的劍道也被直接擊穿，就連已經崩碎的界域節點，都無法承受那股力量。」
轟然之間。
空間、法則與歲月同時發生坍塌。
大片星海被撕入時空亂流。
姜北冥本就已經走到極限的帝軀，也在那一擊下遭受重創，被亂流吞沒。
「我最後看見的畫面，便是北冥被捲入時空亂流。」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機會真正與那尊存在交手。」
「對方只出了一擊，便擊碎了天墟最後的界域屏障，也令北冥失去了蹤跡。」
姜北玄緩緩閉上雙眼。
「也就在那一刻，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
姜道玄陷入沉思。
三百萬年前。
魔族一方降臨天墟的最強者不過准帝。
一千萬年前。
魔族一方開始有魔帝級數的存在跨越界壁而來。
一億年前。
不僅有多尊魔帝出現，就連魔神都開始降臨。
而在姜北玄所經歷的未來，異域更是能夠同時送來多尊魔神，甚至還有一位疑似凌駕於魔神之上的存在出手。
這背後所代表的，未必只是異域在一次次試探諸界底蘊，更有可能是諸界對於異域的壓制正在不斷減弱。
又或者，某種維持諸界屏障的力量，正在漫長歲月中逐漸消失。
等到未來某個臨界點到來。
異域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向所有界域同時發動進攻。
至於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種變化。
如今還無法確定。
正當姜道玄思索之際。
姜北玄再次開口：
「還有一件事。」
姜道玄側目望來。
姜北玄眉宇間浮現出疑惑。
「在我原本經歷的那條時間線中，異域大劫真正爆發，應是在兩百三十六年後。」
「兩百三十六年？」
姜道玄眸光微動。
姜北玄點頭道：「嗯，我記得很清楚，在那之前，諸界雖然偶爾也會出現魔族蹤跡與空間裂縫，卻始終沒有形成真正的大規模入侵。」
「直到兩百三十六年後，各座界域中的空間節點同時復甦，異域通道也在極短時間內接連開啟。」
「那場席捲諸界的異域大劫，才真正降臨。」
說到這裡，姜北玄愈發困惑。
「可如今的情況，與我記憶中已經完全不同。」
「這些年來，我曾暗中感知過天墟各處的空間變化。」
「最初還沒有太過明顯，但近來，那種異樣正在不斷增強。」
「尤其是在一些空間節點附近，已經開始出現極其微弱的異域氣息。」
姜北玄抬起頭。
「若這種變化繼續下去，異域大劫，根本不會等到兩百年後。」
姜道玄平靜問道：
「你推測還剩多久？」
姜北玄沉聲道：
「不會超過百年。」
兩百三十六年，變成了不足百年。
相較於原本的時間線，足足提前了一百餘年！
而這還只是姜北玄根據目前變化作出的判斷，若異域氣息增強的速度繼續加快，真正留給諸界的時間，或許還會更短。
之後，姜北玄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自他回到這個時代以後，許多事情都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族長沒有身殞，姜家迅速崛起。
天墟的格局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今，就連原本應該在兩百三十六年後才降臨的異域大劫，都開始明顯提前。
這一切變化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繫？
「.......」
姜北玄心中不禁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異域大劫的提前，也與族長有關？
可這個想法剛剛出現，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可能。」
異域針對的並非只是天墟這一方界域。
其背後牽扯的力量與布局，恐怕已經持續無數歲月。
族長再強，也不可能僅憑一己之力，令整個異域提前一百餘年發動最終攻勢。
這應該只是時間線改變之後，所產生的另一種未知變化。
姜北玄沒有將這份猜測說出口。
姜道玄卻已經陷入沉思。
老實說，對於姜北玄的推斷，他沒有任何意外。
因為在更早之前，他就得出了與對方一樣的結論。
不過，那時的他還並不知曉入侵的時間節點會發生變化。
直到如今，從姜北玄口中得知了發生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經歷後，他瞬間明白過來，異域大劫並非在某個固定時刻降臨。
既然時間能夠從兩百三十六年縮短到不足百年，那便說明異域真正發動進攻的時機，取決於某些尚未明確的條件。
也許是諸界壓制衰弱到了某種程度，或是異域的布置提前完成，又或是如今這條時間線中的某些變化，令他們察覺到了威脅。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如今推測出的百年，並非真正安全的期限。
百年之內，可能是九十年、五十年，甚至更短。
只要觸發了某個條件，異域隨時都有可能提前發動進攻。
一想到這裡，姜道玄心中便生出一股緊迫感。
他剛踏足紅塵仙不久，放眼如今的天墟，自然是無人能夠與之相比。
可對異域而言，紅塵仙顯然還遠遠稱不上無敵。
倘若因為現有的成就，便停下腳步，那麼等未來面對異域最終攻勢時，他必然無法護住所有人。
姜道玄眸光微沉。
變強。
還要更快變強。
紅塵仙從來不是終點，只能算作他擁有直面異域資格的開始！
片刻後，姜道玄緩緩開口：
「原本的兩百三十六年已經不能作為參照，從今日起，便將異域隨時可能降臨作為準備。」
姜北玄神色一肅。
「您的意思是？」
「百年太久。」
姜道玄聲音平靜。
「既然異域大劫能夠提前第一次，就可能提前第二次。」
「我們不能將希望寄托在它還會給諸界留下多少時間，只有在它降臨之前，擁有足以將其擋回去的力量。」
「時間早晚，才不會再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