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玄有些不可置信。
哪怕在另一條時間線中身為大帝,他也只在一些古籍中見過此物的記載。
最讓他感到心驚的,是眼前這株龍血赤元草的狀態,比記載中描述的還要誇張。
葉片上的龍鱗紋路已化作實質。
主幹之中蘊含的龍血精氣,更是純粹到極點。
這絕不是一株剛成熟的龍血赤元草,其生長年份,至少已經達到數百萬年。
甚至在某種特殊環境的滋養下,還產生了某種難以預料的異變。
論品質,絕對屬於最頂尖的層次!
「可是,這怎麼可能?」
姜北玄腦海中一陣轟鳴。
他尋找了整整半年,始終沒有得到半點消息。
甚至在原本的計劃中,龍血赤元草只是一個近乎不可能實現的選擇。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條時間線中,根本不存在適合龍血赤元草生長的環境。
甚至在前世,也從未聽說過此物出世。
因此,他真正寄予希望的,始終還是玄元洗道髓與九竅融神果。
卻不曾想,族長消失四年後歸來,竟直接將一株品質遠超預期的龍血赤元草,擺在了自己的面前。
饒是姜北玄心境超凡,此刻也感到有些不真實。
之後,他抬起頭,看向姜道玄。
「族長,這株龍血赤元草……」
「是我偶然所得。」
姜道玄屈指輕輕一彈。
龍血赤元草隨之脫離掌心,飄至姜北玄面前。
「既然你需要,便拿去吧。」
姜北玄看著近在咫尺的龍血赤元草,沒有立即伸手接過。
他很清楚此物的價值。
帝階寶物本就稀少,更何況是這種早已絕跡,能夠幫助半帝完善根基的帝階極品寶藥。
「族長,此物太過珍貴。」
姜道玄淡淡看了他一眼。
「再珍貴的寶物,若一直放著不用,也不過是死物。」
「你既然能夠借它完善根基,便說明它應該屬於你。」
「還是說……」
姜道玄笑道。
「你準備帶著那點遺憾,去渡接下來的帝劫?」
姜北玄沉默片刻。
隨後不再推辭,伸手接過龍血赤元草。
入手瞬間。
一股熾熱的氣息沿著掌心湧入體內。
原本存在於前世感悟與今世根基之間的那層隔閡,竟在這股氣息面前震動起來。
僅僅只是接觸,便已經出現如此明顯的反應。
姜北玄終於確定。
眼前這株寶藥,的確能夠幫助自己跨過最後一步。
甚至因為其品質遠超預期,最終能夠帶來的提升,也可能比自己最初推演出的結果更加驚人。
他深吸一口氣,朝姜道玄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族長。」
「此物於我,的確極為重要。」
姜道玄微微頷首。
「龍血赤元草的藥力極為霸道,以你現在的肉身,雖然能夠承受,卻不宜一次性全部煉化。」
「先以自身大道將藥力分為九份,每三日煉化一份,二十七日之後,所有隔閡,應當能夠消失。」
姜北玄心中一驚。
僅僅看了一眼,族長便將最適合自己的煉化方式推演出來。
這種眼界,實在是過於恐怖。
之後,姜北玄壓下心中震動,點頭道:
「我明白了。」
說著,轉過身,看向前方虛空。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好似在做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
姜道玄並未催促。
他負手立於一旁,靜靜等待。
不知過去多久。
姜北玄終於開口。
「族長,我一直有一個疑問。」
姜道玄緩緩開口:
「說吧。」
姜北玄深吸一口氣,心中無比複雜。
他其實早就想問這個問題。
只是過去的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也不知道,一旦問出之後,自己又該如何解釋那些本不該被自己知曉的事情。
可如今,他距離證道只剩下最後一個月。
肉身、神魂與大道上的缺陷,可以藉助龍血赤元草補全。
唯獨心中積壓已久的疑惑,始終無法真正放下。
倘若繼續將其壓在心底,即便並不會影響他渡過帝劫,也可能在凝聚帝心之時,留下一絲不夠通透之處。
他既然想要這一世真正圓滿,便不能再繼續迴避。
於是,姜北玄緩緩轉過身。
目光與姜道玄相接。
「族長。」
「您.....究竟是什麼來歷?」
話音落下。
白玉京內再無半點聲響。
姜北玄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這便是他一直以來最大的疑惑。
在他所經歷的那條時間線中,族長雖然天賦不俗,卻始終停留在先天境圓滿。
正因被困在這一境界太久,才選擇閉關衝擊紫府,最終導致身殞。
那是姜北玄曾親耳聽說的事情,不可能有錯。
可在這條時間線中呢?
族長非但沒有死在那次閉關之中,反而一路崛起,直至證道大帝。
除此之外,族長身上還存在著太多無法解釋的秘密。
層出不窮的功法與寶物。
對於諸多隱秘近乎超出常理的了解。
以及今日隨手拿出的龍血赤元草。
這一切,都與姜北玄記憶中那位死於突破失敗的族長,存在著天差地別的差距。
因此,他才感到疑惑,才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
在姜北玄的緊張目光中。
姜道玄忽然笑了。
「在問我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解釋一下,自己又是什麼來歷?」
轟!
姜北玄身軀一震,只覺神魂深處仿佛有驚雷炸響。
族長知道?
不。
或許還不知道全部。
但至少,對方早已看出自己身上存在問題。
姜北玄下意識與那雙眼睛對視。
可僅僅一瞬,他便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
太深了。
對方的目光就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淵。
無論自己心中存在多少秘密。
只要對方願意,似乎都能夠輕易將其看穿。
姜北玄呼吸微微一滯。
他忽然回想起這些年來與族長相處時的種種。
無論自己修為提升得多快。
對方好像從未真正感到意外。
哪怕方才看出自己半帝巔峰的修為,也只是說了一句「藏得不錯」。
那種語氣,就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秘密,只是從未主動揭開。
念及於此,姜北玄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消失。
他明白繼續隱瞞已經沒有意義。
更何況,既然決定問出那個問題,他本就做好了坦白一切的準備。
「您說的不錯,我的確應該先說清自己的來歷。」
姜北玄緩緩低下頭,沉聲道:
「姜北玄是我。」
「我亦是姜北玄。」
「只不過……我是未來的姜北玄。」
姜道玄的神色依舊平靜。
姜北玄注意到這一幕,心中一咯噔。
他瞬間意識到,族長知道的事情或許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
之後,他強壓震驚,繼續開口:
「準確地說,我來自另一條已經發生過的未來時間線。」
「在那裡,我曾證道大帝,被萬族所敬仰。」
「只是到了後來,異域大劫爆發,我為救天墟,於那場劫難中身殞,待再次睜開雙眼之時,便發現自己逆流歲月,回到了如今這個時代......」
話音未落。
一條虛幻無比的歲月長河便自姜北玄身後浮現。
其中似乎倒映著無數破碎畫面。
在一座偏遠城池中,姜北玄與姜北冥遇到一位老者,從而踏上修行之路。
畫面一轉。
兄弟二人先後立於諸天之巔,帝威浩蕩,受萬族敬仰。
可下一刻。
異域大劫降臨。
星海破碎,萬界染血。
姜北冥持劍鎮守一方。
姜北玄則孤身擋在異域大軍前,最終連同周身帝道一同崩滅。
畫面至此破碎。
歲月長河也隨之隱入虛無。
而這時,姜北玄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我所經歷的那條時間線中,族長您並未走到今日。」
「據姜辰所言,您死在了突破紫府境的那次閉關之中,後等族人發現時,閉關之地內只剩下一具枯骨。」
說到這裡,姜北玄神色愈發複雜。
「可當我回到這個時代之後,一切都變了。」
「您不但活了下來,還以一種遠超所有人想像的速度不斷突破,直到成為了如今冠絕天墟的太微大帝。」
「最初,我以為是自己的歸來,令時間線產生了某種變化。」
「可後來我發現,不是。」
「在我真正開始影響這個時代之前,許多事情便已經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而所有變化的源頭,似乎都指向您。」
「所以我想知道,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究竟還是不是原本的族長?」
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若族長只是得到某種機緣,從而改變命運,那麼一切尚且能夠解釋。
可若眼前之人,本身便已經不是原本的族長……那如今的姜家,以及所有被改變的命運,究竟又算什麼?
姜北玄站在原地。
目光始終落在姜道玄身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白玉京內一片寂靜。
過了片刻。
姜道玄才緩緩開口:
「你覺得,什麼才算原本的族長?」
姜北玄微微一怔。
姜道玄轉過身,望向前方的虛空。
「是你所經歷的那條時間線中,閉關失敗,最終化作一具枯骨的人?」
「還是如今站在這裡,庇護姜家,走到今日的我?」
姜北玄沉默下來。
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姜道玄語氣平靜。
「那次閉關,的確是一道分界。」
「不過,我在其中經歷了什麼,是屬於我的隱秘。」
「這一點,我不會向任何人解釋。」
姜北玄目光微凝,卻沒有繼續追問。
姜道玄重新看向他。
「至於你問我,是否還是原本的族長……」
他略微停頓。
「你所認定的原本,本就是另一條時間線中的結果,而如今,命數已經改變,經歷自然也會不同。」
「若今日的我,仍與那條時間線中的姜道玄一模一樣,又如何能夠站在這裡?」
姜北玄一時無言。
姜道玄的目光穿過虛空,落向蒼梧山之中。
「一個人是誰,從來不取決於另一條時間線中,他本該擁有怎樣的結局。」
「更不取決於某個人記憶中的他,究竟是什麼模樣。」
「我今日站在這裡。」
「我所承擔的因果,所庇護的族人,所走過的道路,便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說到這裡,重新與姜北玄對視。
「我姓姜。」
「姜家是我的家族。」
「族中長輩、晚輩,皆是我要庇護之人。」
「我會為他們謀劃前路,也會在強敵到來之時,擋在他們身前。」
「這不是任何人強加於我的責任,僅是我自己的選擇。」
姜道玄神色平靜,堅定道:
「我是姜道玄。」
「過去是。」
「現在是。」
「以後也會是。」
話音落下。
白玉京內重新歸於寂靜。
姜北玄沉默了。
族長並沒有將那次閉關中的一切告訴他。
可他也沒有迴避自己的問題。
一個人或許能夠偽裝言語,卻不可能在漫長歲月里,偽裝每次選擇。
姜北玄回想起自己回歸這條時間線後所見到的一幕幕。
族長重整家族。
扶持族人。
為姜家開闢前路。
又一次次擋在所有人身前。
若眼前之人對姜家沒有真正的歸屬,僅僅只是借用族長的身份,又何必做到這種地步?
一想到這些,姜北玄心中積壓已久的疑慮終於散去。
他真正想要確認的,從來都不是眼前之人是否與另一條時間線中的族長一模一樣。
而是如今的族長,是否仍值得所有族人信任。
如今看來,這個問題,其實早已有了答案。
姜北玄沉默片刻,鄭重躬身。
「是我冒犯了。」
姜道玄輕輕搖頭。
「你從另一條時間線歸來,親眼見過姜家在失去我之後的模樣,心中有所懷疑,再正常不過。」
「可若你始終將這些事情藏在心裡,反而會成為證道時的一處破綻。」
姜北玄神色微動。
他之所以選擇今日坦白,的確有這方面的考慮。
在帝劫之下,肉身、神魂與大道都會遭受考驗,那些隱藏在道心深處的疑問,也會被無限放大。
如今將一切說開,無疑是避開了這一風險。
此刻,姜道玄沒有繼續糾纏自己的來歷。
他話鋒一轉:
「說說那場異域大劫吧。」
姜北玄目光微凝。
「族長想知道什麼?」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