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甲魔神沉默許久。
「所以,玄冥大人懷疑……」
「那位仙帝留下的東西,就在造化仙王手中?」
被紅霧籠罩的魔神微微頷首。
「她身上必然存在某種線索。」
「因此,玄冥大人已經下令,命我等搜尋媧皇蹤跡。」
「無論她如今藏身何處,都要儘快將其找出來。」
眾魔神彼此對視。
旋即重重點頭。
「明白。」
「我等會立即派人搜尋諸界。」
「所有與仙域有關的地方,也會重新排查。」
相比一位剛剛成就紅塵仙的姜道玄。
一尊從仙域時代存活至今的仙王,顯然更加值得他們警惕。
.........
與此同時。
一座枯敗的界域中。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破碎的大陸與漂浮在虛空中的混沌碎片。
殘缺的大道法則彼此衝撞,偶爾掀起一陣風暴,將沿途所過一切盡數磨滅。
從那些遍布界域的裂痕來看。
顯然,這裡曾遭受過一場極為慘烈的劫難。
導致不知過去了多少歲月,整座界域依舊未能恢復。
而在界域最深處。
一座大殿靜靜矗立於混沌之中。
大殿整體呈現青銅色,殿牆之上布滿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殿門前。
三道身影並肩而立。
他們皆已白髮蒼蒼,身披殘破戰甲,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在這裡站立了無盡歲月。
可從他們身上無意間溢出的氣息來看,這三位守殿人,赫然都是大帝境生靈!
某一刻。
站在中央的老者忽然睜開雙眼。
另外兩人也幾乎同時有所感應,抬頭望向前方。
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不知何時多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形虛幻,周身籠罩著一層神光,容貌看不真切。
三位守殿人見狀,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鎮守此地太久。
這些年來,也並非沒有外來生靈誤入。
可從未有人能像眼前女子這般,無聲無息走到大殿前。
位於中央的老者向前半步,擋住殿門。
「來者止步。」
聲音傳開。
那位女子隨之停下腳步。
她抬眼望向三人身後的古殿,眸中浮現出一絲追憶。
「我來此地,是為尋找一位故人。」
三位守殿人彼此對視。
右側老者沉吟片刻,開口道:
「此地乃天帝陵寢。」
「自帝陵落成以來,便再無外人進入。」
「閣下所尋之人,應當不在這裡。」
女子輕輕搖頭。
「他的氣息就在裡面。」
三位守殿人神色微沉。
天帝陵寢關係重大。
他們奉命鎮守此地,哪怕過去無盡歲月,也從未讓任何生靈踏入其中。
眼前女子雖然來歷神秘,卻也不能例外。
左側老者手掌緩緩落在帝兵之上。
「閣下請回吧。」
「帝陵不可擅闖。」
女子沒有回應。
她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三位守殿人體內帝力同時運轉。
沉寂多年的大帝威壓驟然升起,身後古殿也隨之亮起一道道帝紋。
然而,還不等他們真正出手。
女子便抬起眼眸,看了三人一眼。
僅僅一眼。
三位守殿人的身軀便同時僵在原地。
體內洶湧的帝力瞬間沉寂。
就連與他們心神相連的帝兵,也像是失去所有力量,無法再被催動分毫。
三人瞳孔驟縮。
他們的意識依舊清醒,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
只因從肉身到神魂,乃至他們掌握的大道,都在那一眼之下遭受絕對壓制。
這種差距,已經遠遠超出了帝境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是……」
中央老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仙?」
其餘兩人同樣驚駭不已。
他們未曾想到,在仙路早已斷絕的時代,竟會有一尊真正的仙道生靈,突然出現在天帝陵寢外。
女子並未傷害他們。
在令三人失去行動能力後,她便收回目光,從他們中間緩緩走過。
殿門感受到外來氣息,表面帝紋頓時亮起。
一道足以攔下尋常大帝的禁制隨之復甦。
女子腳步未停。
當她靠近時,那些帝紋卻像感應到了什麼,竟在短暫震動後自行分開。
轟隆隆——
塵封無盡歲月的殿門緩緩開啟。
女子站在門前,望向深處。
「果然在這裡……」
她輕聲呢喃。
旋即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
三位守殿人仍僵立在原地,久久無法恢復。
他們呆呆望著那扇已經開啟的殿門,心中滿是驚疑。
這位突然到來的仙道生靈,究竟是誰?
而她口中那位故人…..難道便是已經隕落無盡歲月的天帝?
..........
古殿深處。
媧皇正沿著長廊前行。
兩側石壁之上,殘留著許多刀劍劈砍的痕跡。
其中不少痕跡至今仍有魔氣繚繞。
顯然,在陵墓建成前,此地便曾經歷過一場極其慘烈的大戰。
越往深處。
四周時空便越發緩慢。
直到穿過最後一道石門,前方驟然開闊。
一座空曠的地宮出現在眼前。
地宮中央,沒有棺槨。
只有一道身影靜靜漂浮在半空。
那是一位身材修長的青年。
面容英武,雙眸緊閉,身上披著一副殘破不堪的黑色戰甲。
戰甲表面布滿裂痕,不少地方已經破碎,露出其下千瘡百孔的身軀。
其中最為觸目驚心的,還是其胸前那處巨大的血色豁口。
傷口貫穿前後。
幾乎將整片胸膛撕開。
原本應當存在的心臟,也早已不知所蹤。
在青年身旁。
還懸浮著一柄古劍。
劍身修長,通體呈現暗金之色。
劍鋒之上布滿細密缺口,劍尖甚至折斷了一小截。
可即便如此,其中散發出的氣息,依舊遠遠超越帝兵。
這赫然是一柄達到真仙層次的恐怖法寶!
只是如今。
這柄曾經隨主人征戰諸天的仙劍,也早已失去往日鋒芒,正安靜陪伴在青年身側,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嗡鳴。
而在青年周圍,還有無數神光交織流轉。
空間在這裡被摺疊,時間更是近乎陷入停滯。
這並非為了令死者復生,不過是為了儘可能保住這具殘破身軀,不讓其在歲月侵蝕下徹底消散。
媧皇看著眼前的身影,眉頭微微皺起。
片刻後。
她抬手引來一縷神光。
造化之力沒入青年眉心,又沿著其肉身緩緩流轉。
可很快,那縷神光便重新回到她的指尖。
沒有生機與神魂波動,甚至連真靈痕跡,都已不復存在。
媧皇沉默良久,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還是來晚了麼…...」
她能夠看出,眼前之人已經隕落了漫長歲月。
肉身之所以能夠保存至今,全憑周圍這片時空禁制,以及其生前強大到近乎不朽的仙體。
至於真靈,也早已遁入輪迴,暫時失去蹤跡。
媧皇眼中浮現出一絲無奈。
當年,仙帝曾在最後一戰前,將一縷最為核心的真靈送入輪迴。
並託付她在後世尋找那道轉世之身,以應對魔域之劫。
而在仙域覆滅後。
她便帶著這個使命,遊走於無數界域之間。
可那道真靈似乎受到某種力量遮掩,變得命運混亂、因果模糊。
任憑她如何推演,都只能捕捉到一些轉瞬即逝的痕跡。
直到數年前,干擾突然減弱,媧皇才終於從無盡因果中,察覺到一絲與仙帝同源的氣息。
她循著那道氣息跨越諸多界域,最終來到這裡。
可惜,找到的只是一具早已隕落的轉世之身。
從其身上的傷勢來看。
這位轉世身顯然是在與魔域強者的廝殺中,耗盡最後一絲力量。
「連這一世,也沒能避開他們麼……」
媧皇輕輕嘆息。
她並未在此人體內感受到新的輪迴痕跡。
這意味著,那縷仙帝真靈在這一世隕落後,尚未完成下一次轉世,仍沉寂在某段無法觸及的歲月中。
或許會出現在數萬年後。
也或許要等更加漫長的時代。
她能做的,只有繼續等待。
在此之前,還必須避開魔域的搜尋。
方才與玄冥主宰短暫交手,已經令她暴露了部分氣息。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不能再輕易動用仙王層次的力量。
想到這裡,媧皇緩緩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
她看見了地宮下方的一座石碑。
石碑通體漆黑,其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媧皇目光落下。
碑文中的內容,也隨之映入眼帘。
........
辰帝碑。
帝諱辰。
生於玄荒界域,東洲大羽帝朝,雲川郡。
少時家貧,父母早亡,寄身邊軍。
十三歲隨軍守城,遭遇獸潮,滿城皆寂,唯其一人自屍山中走出。
十六歲入大羽武府,同輩爭雄,未嘗一敗。
二十一歲踏入天人境,孤身橫渡黑淵,斬九尊凶獸,救回邊境十七城遺民。
二十七歲修成大聖。
彼時,大羽帝朝傾覆,諸侯割據,妖魔並起。
帝一人一劍,轉戰東洲三千域,斬亂世諸王,平妖禍,鎮獸窟,於廢墟之上重立人族秩序。
三十三歲之時,帝已至准帝絕巔。
其後橫渡星海,歷經諸界。
曾於葬天古地獨戰七尊絕巔准帝。
曾入無歸海,斬殺禍亂一界的太古凶獸。
曾在幽冥天關前,憑一己之力守關三年,使億萬生靈得以遷離。
帝一生征戰。
所過之處,強敵盡伏。
四十歲時,帝於諸天萬道壓制之下強行證道。
天劫持續三日,其間異象貫穿萬界,古來諸帝遺留的大道烙印接連顯化。
最終,帝踏碎萬道枷鎖,證得大帝之位。
自此鎮壓一世,號辰帝!
然帝不滿足於此。
世人皆言,大帝壽元有限,縱然冠絕一個時代,也終有坐化之日。
帝卻不信命數。
第一世晚年,他斬去衰敗之軀,活出第二世。
第二世盡頭,又以帝血重塑仙骨。
此後歲月。
帝歷經九世,一次次斬去衰敗,重續新生。
直至第九世。
肉身不朽。
神魂不滅。
道果超脫人道極限。
體內自行誕生長生物質。
不依仙域,不借仙路,於滾滾紅塵之中,證得紅塵仙位!
那一日,諸天萬道齊鳴,萬族共尊。
辰帝之名,自此改為辰天帝。
天帝在世期間。
異域曾大舉入侵。
前期,天帝獨守星海邊關,斬異域魔帝三十七尊。
中期,七尊魔神跨界降臨,天帝持劍迎戰,於天外鏖戰一年,斬其四,重創其三。
後期,異域發動總攻,魔潮席捲玄荒界域,萬族生靈死傷無數。
天帝率諸帝與萬族迎戰。
那一戰持續三十三年。
星河斷裂。
萬界崩塌。
無數生靈隕落。
決戰之日,十二尊魔神同時降臨。
天帝孤身擋於界域之外,一劍斬三神,再劍斷魔海。
後燃盡仙道本源,強行拖住剩餘諸神,為萬族封閉界門爭得最後時間。
待界門徹底閉合,天帝仙軀已殘,神魂亦近寂滅,卻仍以最後一口氣,再斬一尊魔神。
自此,異域退去,玄荒得存,天帝卻再未歸來。
三百年後。
後世諸帝尋回其殘軀與本命仙劍。
萬族悲慟。
共建天帝陵於界域最深處。
三帝自願卸下一切權柄,終身守陵。
碑成之日,萬族同泣,天地降血雨七日。
後世生靈感念天帝捨身護界之恩,立誓萬世不忘。
故留此碑。
以告後來者——
辰生於微末。
起於亂世。
一生執劍,只為身後眾生。
他曾以凡人之軀走至人道絕巔,又以九世不屈,踏入仙道,最後以一人之命,換一界萬古長存。
天帝雖逝。
其名不朽。
其功不滅。
凡玄荒生靈,當世代銘記。
辰天帝。
永鎮諸天!
..........
媧皇靜靜看完碑文,許久沒有開口。
她再次抬頭,看向神光中那具千瘡百孔的身軀。
曾經的仙帝轉世。
這一世名為辰。
他或許已經不記得仙域,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
可即便失去所有記憶,經歷完全不同的人生,最終依舊選擇站在眾生之前,以一人之力,擋下了席捲整個界域的災劫。
媧皇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無論輪迴多少次……你還是沒有變。」
她輕聲開口。
回應她的,只有仙劍傳來的微弱悲鳴。
媧皇沉默片刻,緩緩抬起手。
一縷造化仙光自指尖落下,融入周圍的時空禁制。
原本已經開始衰弱的神光隨之重新穩定。
那些仍在侵蝕天帝肉身的魔神之力,也被壓制下去。
她無法將其復活。
卻能讓這具身軀繼續保存下去。
至少,在那道真靈下一次轉世歸來前,不該讓這一世留下的痕跡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