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巡撫衙門。
省學政徐老宗師又來撫台大人這裡串門了。
老宗師每隔七天必來拜訪撫台大人,時間非常規律且非常準時,每次來至少都要陪撫台大人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也不談公務,就是陪撫台大人下棋。
圍棋、象棋、五子棋、翻棋都行。
屬慰問性質。
藩台曹大人則是陪撫台大人吟詩作對,臬台張大人則是帶些字畫過來同撫台大人一起欣賞,此外兵備道宋大人也會定期過來慰問撫台大人,不過宋大人不好舞文弄墨,棋藝也不行,所以每次過來都是拉著巡撫辦鄭主任,還有陳副主任他們陪撫台大人打四圈麻將。
麻將源於明朝的馬吊,原是紙牌,前任安徽巡撫趙有祿大人在家閒著沒事幹的時候,靈光一動將馬吊由紙牌改為竹骨材質,又在原有萬、條、筒基礎上增加東南西北四張風向牌,並將馬吊中的「紅花、白花、老千」改為「中、發、門」,又定下槓、吃等規則,形成了一套完整且更有趣的玩法。
一經推出,深受安徽官場歡迎,隨後更是風靡民間。
截至目前,麻將已成兩江地區最受百姓歡迎的娛樂項目,並正以驚人速度向兩江以外地區蔓延。
為了迎合百姓娛樂需要,也為了創收,宋大人還特地在安慶、徽州開了幾家專麻將廠,不僅為當地百姓帶來諸多工作機會,也極大提高了當地財政稅收,屬一舉多得。
在外地替大清吭哧吭哧救火撲火的趙安聽說老宋將麻將當作地方重大特色產業推廣扶持後,倍感驚訝,旋即深以為然,為此給安慶麻將總廠題字一幅——「要讓麻將走進千家萬戶。」
此時距離巡撫王汝壁上任已過去整整兩年,這兩年來撫台大人不斷學習,不斷改進,不斷批評與自我批評,不斷戴帽摘帽...
在眾多同僚幫助下,撫台大人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工作上的不足,以及為人處事的諸多短板,徹底洗心革面積極投身安徽大發展這一時代大變遷和際遇中。
對應的,就是撫台大人的居住環境得到了空前改善。
外地的前任特別指示要給繼任提供更為寬鬆的生活、工作環境,為此,老宋特意將巡撫衙門後院改造為老乾所。
所里工作人員近百人,但服務對象就一人,那就是巡撫大人。
以百人服務巡撫大人一人,這絕對是王侯待遇了。
要知道乾清宮那邊專門服務太上皇的工作人員也就兩百號人。
這都趕得上半個太上皇了。
所里這邊知道老宗師今天會來,所以連茶水都是提前備好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
得到通知的撫台大人也是早早坐在花廳等候老宗師,面前桌上放著工作人員提前擺好的圍棋,都是玉石製成,相當昂貴。
「撫台大人!」
老宗師一到就笑嗬嗬的拱手給撫台大人見禮。
「徐大人,快快快,本撫這都等半天了,手痒痒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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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癢的撫台大人示意老宗師趕緊落座,他執白子,老宗師執黑子,這就開殺,並讓老宗師先走。
「撫台大人,那下官就不客氣了。」
老宗師笑眯眯拈起黑子也不推讓,「啪」地一聲落在右上角星位上。
「好!」
撫台大人緊跟著落白子,兩人便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起來。
開局二位都是規規矩矩,兩邊都在布勢,落子不快不慢。
下到三十餘手,撫台大人捏著一枚白子卻是不落,反而目光往窗外掃去。
為讓撫台與學政安心切磋棋藝,工作人員都退了出去,只院子裡兩個穿著雜役短衣的保潔人員正在清理雜草和落葉。
老宗師也不著急,隨手端起茶碗輕輕呷了一口,心裡盤算撫台大人這一顆子會落在何處,自己又將如何反制。
未想,撫台大人卻是沒有落子,似在心中鬥爭許久,方才把心一橫開口道:「徐大人,本撫如今這個處境,你是瞧在眼裡的,名義上是一省巡撫,封疆大吏,實際上,唉。」
聲音壓的極低,那一聲嘆息更是尾音長長,臉上滿是失戀被甩的不甘和落寞。
嗯?
老宗師表情有些凝重,不知撫台大人為何如此。
撫台大人這邊既然開口了,自沒有就此打住的道理,因為,他已經觀察老宗師許久了,相信這位乾隆四十年的二甲進士,且在翰林院進修過的清流學政內心深處的良心與道德並沒有被完全泯滅。
至少,比將小妾送到和珅床上的藩台曹文煜,以及甘願充當趙有祿狗腿子的臬台張誠基要更像個人。
一省學政,讀書人眼中的老宗師,清流出身...
怎麼可能一點讀書人氣節沒有呢?
但讓撫台大人選擇將寶壓在老宗師身上,更大的原因是之前有幾次二人切磋棋藝時,老宗師嘴中偶爾會冒出幾句對前任安徽巡撫趙有祿的一些牢騷。
由於「老乾所」是特殊且高度保密的單位,撫台大人對於外界動向可謂一無所知,不知他的前任如今已貴為軍機大臣,且爵晉貝勒,是八旗僅次於福長安的當紅炸子雞。
如果知道的話,或許不會選擇於今天展開他的冒險計劃。
「本官名為巡撫,可這巡撫衙門裡哪個是我能管得了的?朝廷公文不經我手便發下去,下面府縣的奏報也不往我案頭送,一個月倒是讓我出一次巡撫衙門露個面,可我連說的話都得按他們要求來,一旦不從,不是關我什麼禁閉小黑屋,就是給我辦什麼學習班...」
撫台大人越說越悲憤,竟是一把抓住對面學政大人放在桌上的左手,「徐大人,您是掌一省文教的學政,本撫想請您把實情遞上去,讓皇上知道安徽的真實情況。」
「這...」
伴隨驚愕,老宗師臉上原先掛著的淡淡笑意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看著把自己當成救命稻草的撫台大人,不禁微微搖頭,「撫台大人,您這是哪裡想不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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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台大人愣住。
老宗師一邊慢慢用右手指著撚著黑子,一邊道:「大人您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這巡撫衙門的公務宋大人、鄭大人他們替您處置得妥妥帖帖,別的下官不好說,只問大人一句,您到任至今,這安徽全省上下的錢糧賦稅可曾出過一筆差錯?給朝廷的奏報可曾延誤過一回?百姓們可曾鬧過一次事,又哪回出了災衙門沒有第一時間派兵救災,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本省如今的興旺,又哪一樁不是朝廷樂於見到的,又哪一樁不是讓百姓得利的?下官雖是學政,但憑良心講,本省的教化比之其他省份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旁的不說,就是免費社學這一塊,就不是撫台大人您能操辦得起的。」
不等撫台大人答話,老宗師又道:「至於大人這邊,朝廷給您的俸祿和養廉銀少了麼?哪份不是雷打不動送到大人手中?可曾有人剋扣過大人一兩銀子?
此外,據下官所知,宋大人他們每年還在咸豐錢莊替大人存上五萬兩銀子,這事,大人您不會不知道吧?」
「這...」
撫台大人嘴唇動了動,還真沒法反駁說這些都是不存在的事。
「再說家事,」
老宗師緩緩抽回自己被撫台大人拽住的左手,「宋大人他們擔心撫台大人您一個人住的不舒心,這兩年前前後後替大人您納了五房小妾,徽州的程氏、安慶本地戲班出身的小周氏、揚州的柳氏...
這五房小妾可是給大人您添了六個子女,兩子四女,各個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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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捫心自問,這些年來可曾操過半分為人父的心?哪樣開銷不是宋大人他們按時按點撥過來,小姐少爺們生了病,又哪回不是宋大人他們忙前忙後替大人操心?」
說到這,老宗師停了下來,待撫台大人消化完,方接著道:「還有大人在老家的二老,據下官所知宋大人他們每隔三個月必定派人帶著東西過去探望大人父母,每回都是米麵茶糖、布匹藥材扎紮實實裝兩車,逢年過節另加一千兩銀子的節敬。
大人您老家那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也是宋大人他們掏銀子請人翻新的,新漆新瓦新匾額,連祖宗牌位都請人重新描的金...
不知下官說的這些,可有半句虛言?」
「.....」
面紅耳赤的撫台大人無法反駁,因為老宗師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事事想得比他本人還要周全。
他承認,這些是他想要的。
但是,怎麼說呢...
結果對了,可過程它不對啊!
見撫台大人似乎心中還有牴觸,擔心對方走上邪路的老宗師不由長長嘆了口氣,沉聲道:「撫台大人,有些道理不必下官說透,有些事你我心中都有數...
您如今是短了吃的還是短了穿的?出門有轎,入寢有榻,有人替你管著全省的擔子,有人替你存著後半輩子花不完的銀子,連您的高堂家小都有人替您照顧得周周全全,說句不好聽的,您這委屈來的毫無道理嘛。
老百姓還知道講個知恩圖報,您倒好,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這於情於理,似乎都說不過去吧?」
「這,這,這...」
一連三個這,撫台大人的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外加青一陣黑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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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肯定不對。
對不對的就這麼回事了,反正老宗師盡到提醒義務,直接將手中黑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下官話盡於此,撫台大人您不妨捫心自問,這安徽對大人您是好還是不好,如果大人覺得不好,那就不免有些不識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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