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就要封王了?
劉墉與董誥從東暖閣退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二人並肩走著都不說話,直到出了干清門,董誥才低聲嘆了一句:「石庵兄,封王…這事怕是不好辦。」
劉墉腳步未停,只是皺了皺眉,微微搖頭道:「去毓慶宮吧,這麼大的事,皇上那邊不能瞞著。」
「也好。」
董誥點了點頭,二人當即前往毓慶宮。
到地方後,宮門值守侍衛見兩位中堂聯袂而來忙入內通報,片刻便有太監出來引二人進去。
嘉慶沒在正殿,而是盤腿坐在偏殿東次間的炕上,面前案上放著幾本奏摺,除毓慶宮總管太監吳進朝外,屋內還有一人。
這人便是嘉慶的姐夫,太上皇七女固倫和靜公主的額駙——超勇親王拉旺多爾濟。
和靜公主生母是令皇貴妃,乃嘉慶與十七弟永璘的一母同胞姐姐,幼年即被指婚給蒙古超勇親王策凌之孫拉旺多爾濟,於乾隆四十年病故。
作為皇帝的嫡親姐夫,拉旺多爾濟天然就是小舅子的鐵桿擁護者。
年初小舅子在神武門遇刺時,就是拉旺多爾濟及時衝出來將刺客陳德死死抱住,這才沒讓小舅子成為史上第二個被廚子用菜刀砍死的皇帝。
憑藉護駕之功,又是嫡親姐夫,拉旺多爾濟遂出任領侍衛內大臣,成為執掌宮中安保系統的三大內大臣之一,主要負責毓慶宮及周邊幾座宮殿的安保工作,後世差不多的職務應當是宗門辦公室副主任兼警衛局長。
爵位超品,職務國副。
拉旺多爾濟這次過來是同小舅子商量調整幾個頭等侍衛的事,正說著呢劉墉跟董誥來了,雖然是皇帝的親姐夫,身為親王的拉旺多爾濟還是很客氣的起身朝兩位國級軍機大臣拱手見禮。
劉墉同董誥自是回禮。
「給太上皇道過喜了?他老人家怎麼說?」
嘉慶先前已經收到軍機處送來的兩份捷報抄印件,也知道劉墉同董誥去了乾清宮。
劉墉忙道:「回皇上,太上皇看了四川和湖北兩份捷報,甚為喜悅。」
嘉慶點了點頭:「朕也高興,川楚教匪鬧了這些年總算是有了起色,若今年能徹底將這教匪之亂平了,太上皇的萬壽也喜氣...」
說話間,卻見劉墉和董誥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都很凝重,不由好奇:「怎麼,你們有話要說?」
「這...」
劉墉與董誥對視一眼,由後者上前躬身道:「有一事臣與劉中堂不敢隱瞞,須得如實奏於皇上知道。」
「噢?」
嘉慶見董誥語氣鄭重,不由坐直身子:「什麼事,董師傅,你說。」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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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誥當下便將太上皇說誰能平了亂事就給誰封王的事說了。
嘉慶聽完臉色當即就變了,一時沒有說話。
姐夫拉旺多爾濟面色也凝住,眼前皇帝是他的嫡親小舅子,那兩位同樣也是他小舅子,只關係不那麼近而已。
但老百姓家都知道女婿不能摻和老丈人的家事,尤其不能摻和老丈人和「小三」、私生子的事,所以拉旺多爾濟儘管心中納悶老丈人怎麼怎麼莫名其妙要給私生子封王,也不便出聲詢問,更不能向皇帝小舅子提出自己的個人建議。
姑父是「公親」,舅子之間的事萬不能隨便開口,得一碗水端平一視同仁,不能因為和哪個舅子關係更好,就對其他舅子指手劃腳。
這是犯大忌的。
不管怎麼說,眼下執掌大權的還是老丈人。
片刻之後,臉色難看的嘉慶悶聲道:「太上皇真有意要給他們封王?」
董誥點頭道:「是,臣與劉中堂當時也吃了一驚,但太上皇的意思很明確...此事關係重大,臣與劉中堂不敢隱瞞,是否酌辦還得皇上拿主意。」
「朕拿主意?朕能拿什麼主意,老...太上皇的意思,朕能不聽麼?你們又指著朕拿什麼主意?」
嘉慶語氣明顯是在發牢騷,繼而「哼」了一聲,冷笑道,「朕這兩個弟弟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太上皇可疼他們緊的很。」
劉墉與董誥不敢接話,皇帝能當著他們面承認那兩位是弟弟,他們做臣子的卻不能說。
「一個剛解了武昌之圍,一個還沒拿下成都,這就要封王了?封郡王還是親王?太上皇這是早就想著了,還是心血來潮?」
嘉慶無比煩悶,隨手將案上幾份奏摺推到一邊,指著劉墉道:「你是老臣,現在又當著領班的差事,你給朕說說這封王的事,能行嗎?」
聽話音,竟是想讓臨時主持軍機處工作的劉墉頂著不辦,替他這皇帝扛雷。
劉墉哪敢不辦,他雖然也是元嬰期的修為,可一想到太上皇那化神期的修為就膽顫的很。當初在禪讓大典之所以敢出手搶奪太上皇手中的宗門至寶,是因為宗門所有元嬰修士都在,大庭廣眾之下篤定太上皇多少要點老臉。
是,賭是賭對了,太上皇的確不敢當著全宗人面出手,可事後卻把劉墉掃地出門,擱在山東一年多,嚇的都不敢回京,生怕太上皇讓他提前到地府訂酒店。
也是預測失誤,原想著太上皇退了位失去權力這劑春藥,整個人會迅速老化,然後駕鶴西遊。
沒想到太上皇搞出訓政把戲,三年了還是精神抖擻賴在乾清宮不肯走。
太上皇不肯走,他劉羅鍋哪還敢輕易冒犯虎威。
鬼知道太上皇是不是真能成為史上第一位百歲帝君。
可又不好直接駁了皇帝,沉吟片刻,道:「回皇上,若論祖制,異姓不得封王。那二位一姓富察,一姓趙,均為異姓,若以異姓而封王爵乃違了祖制,於禮也不合,但…太上皇若執意要封,皇上也好,臣等也好,都有難處。」
嘉慶脫口就問:「什麼難處?」
劉墉卻是不好說了,因為這難處皇帝自個心中也明白。
那二人外姓不假,然而世人皆知他們是太上皇的親骨肉,故若以祖制為由反對,在外人看來便是皇上容不下這兩個弟弟,於皇上聖德有礙,於太上皇那肯定也是大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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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福康安活著的時候,太上皇對他就恩寵逾制,朝中不是沒有非議,但誰也不敢明說,只因福康安雖姓富察,卻是太上皇的親骨肉。
福康安如此,福長安也是如此,那趙有祿更是如此。
所以,難辦啊。
拉旺多爾濟也想到了這一關節,眉頭皺了皺,道:「太上皇此舉,明面是酬功,實際當是補當年沒能給福康安封王的遺憾。」
嘉慶微嗯一聲,他當然知道老東西不是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而是真的想彌補對私生子們的愧疚之情。
但這事真要讓他辦,卻是一萬個不願意的。
董誥見氣氛僵住,便試著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嘉慶抬頭看向董誥:「董師傅說便是。」
「是,皇上。」
董誥當即指當年福康安征剿台灣時,太上皇就曾有過封其為王之意,封王的旨意更是早就擬好,是和珅以異姓封王恐啟邊將邀功之心為由,力勸太上皇收回成命。後福康安於苗疆殉國,太上皇追贈郡王這件事才算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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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上皇舊事重提,想來是想把當年對福康安的虧欠補償在四福兒和「五福兒」身上。
並委婉提醒皇帝,太上皇也不單單是彌補對私生子的虧欠,更有可能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春秋已高,想在走之前把私生子們安置妥當,不把遺憾帶到棺材裡。
所以,老人家的最後心愿最好是給圓了,要不然硬吊著這口氣不肯走,膈應的還是皇上您啊。
「有什麼虧欠?福康安生前封貝子,死後贈郡王,配享太廟,富察家在乾隆朝什麼地位,你們不是不知道...福長安和趙有祿皆是軍機大臣,封賞都冠絕人臣,照朕說,沒什麼好虧欠的。」
嘉慶哼了一聲,一肚子不高興,明顯是不願執行太上皇封王旨意,也對劉墉不肯為君父頂雷不滿。
劉墉見狀,只得躬身道:「皇上,臣不敢妄測聖意,只是眼下太上皇已經明發口諭,若全然駁回,恐怕太上皇面上過不去...臣以為,此事既要顧全太上皇的恩典,又要顧全朝廷的體統,或許可以想一個兩全的法子。」
「什麼兩全的法子?」
嘉慶好奇。
劉墉撚鬚道:「臣想,太上皇說的是誰能把亂事平了就封王,並未說一定要封誰,不封誰...既然如此,不妨改為誰先平定亂事就封誰為王。」
「你是說?」
嘉慶目光一動,「先平亂者先封王?」
劉墉點頭道:「臣就是這個意思,如此一來便不是兩個都封,而是只封一個。既合了太上皇心意,又不至於讓那兩位都封了王...省得日後多事。」
董誥在邊上不禁為劉墉這個主意叫絕,只封一個好啊!
不僅能讓那兩位產生競爭之心,同時也能讓那兩位私生子互相之間產生嫌隙,對皇帝是大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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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旺多爾濟覺得這法子也不錯,總比硬頂不辦好。
嘉慶沉吟不語,他當然不希望這兩個「野種」弟弟都封王,一個都不封才是最好,但太上皇那關過不去,如今劉墉這個法子至少能削掉一個名額,比起兩個都封確實要好得多。
轉念一想,眼下四川那邊趙有祿已經兵臨成都,福長安那邊雖然解了武昌之圍迫使叛軍東竄,一時半會怕是未必能把叛軍剿乾淨。
照這個勢頭,先平亂的無疑是趙有祿。
相比四福兒這個蠢貨,嘉慶肯定不希望身為和珅女婿的趙有祿封王,因為這野種一旦封了王,肯定會尾大不掉,並會讓和黨滋生不該有的想法。
可封王是老東西的意思,且老東西是兩個都想封,自己沒法硬頂著不辦,所以,看來看去,劉墉只封一個的提議其實已經是嘉慶最好的選擇了。
半晌,嘉慶悶聲道:「劉師傅這個法子可行,但眼下四川那邊趙有祿已經逼近成都,武昌這邊福長安才剛解圍,若趙有祿先封王,朕擔心他挾功自傲,日後調度不如現在便利。」
這話的潛台詞是個人都能明白,無非是擔心手握兵權的野弟弟封王之後敢跟皇帝哥哥叫板。
劉墉當然知道皇上心裡想什麼,便提議不如讓福長安速帶兵馬追剿東竄之賊,只要其能趕在趙有祿克復成都之前平定叛軍,那封王的便是福長安。
同時,朝廷將資源儘可能往福長安那邊傾斜,錢糧人事方方面面都給福長安最大方便,保證其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四川那邊,則想辦法不給或少給,變著法子拖一拖趙有祿平叛的腳步,這麼一來,皇上心中的擔心就不虞了。
嘉慶還有什麼好說?
擺了擺手:「那就依劉師傅意思,催福長安立刻起兵追剿,不可遷延。此外,旨意里要說清楚,誰先平定亂事,誰就封王...福長安真要有本事趕在趙有祿之前把湖北的亂事平了,朕自然封他為王。」
言罷,有點急,讓劉墉就在這裡擬一道旨意初稿。
「臣遵旨。」
劉墉走到書案前,太監總管吳進朝忙上前幫忙鋪好宣紙,磨好墨。
略一思索,劉墉便落筆寫道:「奉上諭:四川、湖北教匪猖獗,朕心憂之。今東閣大學士趙有祿督兵川省,連克要隘,兵臨成都;武英殿大學士福長安解圍武昌,功在社稷...
朕仰承太上皇聖訓,有功必賞,有勞必錄。著趙有祿、福長安各率所部,分路進剿,務期速靖妖氛,先盪賊者,特賜王爵,以彰懋功。欽此。」
寫完,劉墉又看了一遍方呈給嘉慶,這是以朝廷名義正式頒發的旨意,雙方都有一份。但私底下軍機處要給福長安額外再發一份文件,催促其趕緊領軍追剿,千萬別讓到手的王爵叫趙有祿搶了。
嘉慶接過一字一句認真看過,方點了點頭:「就這樣吧,告訴福長安,要他不要耽擱,即刻動身,萬不可在武昌停留,辜負朕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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