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誓師禮畢,三軍受命,隨即拔營起寨,向著山海關浩蕩開撥。
十萬精銳步騎次第而出,旌旗蔽日,甲戈如林,車馬連綿不絕,沿畿輔官道排成了幾道長達數十里的長龍。
從永平府到山海關,沿途撫寧、昌黎、遷安等各縣的的百姓們早早便了消息,扶老攜幼地擠在官道兩側,爭相迎送王師。
北直隸附近的鄉民百姓可是深受虜騎之害,如今聽說天子親率大軍出關征討,自然是喜出望外。
官道旁迎送的百姓們自發聚在一起,手裡舉著各色粗布做的旗幟,上頭還寫著「驅逐韃虜」「收復遼東」等字樣;
筆跡歪歪扭扭,有些顯然是臨時用鍋底灰寫就的。
大軍經過時,人群里還不時爆發出陣陣吶喊,老老少少們扯著嗓子,高呼著必勝的口號,顯格外熱切。
中軍處的江瀚騎在馬上,聽著兩側此起彼伏的聲浪,望著眼前那一張張質樸的面孔,暗自點了點頭。
民心可用,大業可期。
大軍一路走走停停,總算是在月末前抵達了山海關,再往前便是那道著名的遼西走廊了。
五、六月份的遼西走廊,風裡還帶著幾分涼意,與陝北那等荒漠截然不同。
這條路南北狹長,西面是連綿的丘陵山地,東面則是一望無際的渤海。
雖然已經進入了初夏時節,可從渤海吹來的海風卻給大軍帶來了一絲寶貴的涼意。
路面不算太寬,但也能容下兩輛馬車並排行駛,官道兩側是大片尚未修復的荒地和灌木叢。
這片土地經歷了明清雙方之間反覆十餘年的交手,至今仍然殘留著戰爭的痕跡。
放眼望去,荒野間還能偶爾見到半截坍塌的烽燧邊堡,孤零零地立在土丘上,像極了一具被遺忘的枯骨。
大軍一路北行,過中後所、前屯衛,走了七八日,才總算抵達了寧遠城。
駐守在此的定遠伯洪明早已報,正帶著城中大小文武將官在城外十里處迎候御駕。
洪明也是當初跟著江瀚從陝北起兵的老人,原先是邵勇麾下的哨長,因作戰勇猛而積功封伯,去年被調到寧遠負責修復城防和屯墾諸事。
見江瀚領兵策馬而來,他連忙帶著一眾官吏湊了上去,
「末將洪明攜定遠衛同僚,恭迎陛下聖駕!」
「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還請入城歇息一二,臣已命人收拾官署衙宅,可供陛下駐蹕。」
「只是寧遠艱苦,城郭民居百廢待興,署衙簡陋粗鄙,還望陛下恕罪!」
江瀚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擺擺手:
「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什麼簡陋不簡陋的,當年咱一路轉戰,住的都是軍帳,何來艱苦一說?」
「先不急著下榻,把將士們都安頓好再說。」
他頓了頓,緊接著話鋒一轉:
「定遠伯,你且在前頭引路,隨朕巡視一二,看看寧遠衛城防、屯墾諸事。」
洪明連忙領旨,並找來了指揮使等人負責安頓大軍,自己則陪同天子巡視城池。
作為遼西重鎮,寧遠城可是經歷了大大小小諸多戰役,先後擋住了老野豬皮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數次大舉進攻。
雖然吳三桂撤軍時拆掉了這座堅城,但在工部匠人和駐守軍余的不懈努力下,這座昔日的遼西重鎮已經恢復了不少。
城牆還是老樣子,但城內的營房倉廩、水井街衢等卻早已修葺一新;兩側新修的民房鱗次櫛比,各類商鋪門前迎來送往,充滿了煙火氣。
巡視完城內,江瀚緊接著又提出要去看看寧遠衛的屯墾情況。
洪明領著他穿過北門,先是來到城外的鹽場百戶所。
寧遠衛地處沿海,產鹽是本地一項重要產業,所以朝廷便在此設立了一座百戶所,專門負責管理鹽灶和鹽田。
此時正值曬鹽季,空氣里漫著海腥和鹽堿的澀氣。
幾塊鹽田裡蓄著淺淺的海水,邊緣凝結出的細密鹽花,在陽光下泛著白光;數十名鹽工正穿梭其間,用木耙將析出的粗鹽攏成小堆。
再往東走,便是一大片新辟的屯田。
洪明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向江瀚介紹道:
「按衛所舊檔記載,寧遠衛的額田多達一千餘頃,將近十萬畝,足以供駐軍自給自足。」
「但到了前明崇禎年間,這些原本屬於衛兵的田地,卻大半都被關寧軍的將領給占了去。」
「包括以祖大壽為首的關寧軍諸將、以及後起之秀吳三桂、吳襄父子,這群人在此圈地少說也有數萬畝,屯田早已名存實亡。」
「直到順國公收復寧遠、重置衛所後,才重新將這些田畝分給了駐軍和遷來的百姓。」
「前些日子春耕,除了種大豆、小麥等糧食外,也按朝廷要求試種了一批紅薯和玉米。」
江瀚沿著田埂穿行其間,放眼望去,只見平整開闊的良田上,秧苗一壟接一壟地鋪向遠方,綠油油的一片甚是喜人。
近處的麥穗還青著,尚未灌漿,風一吹便像是一層層細浪般,沙沙作響。
其間還能見到不少特意用竹籬圍起來的地塊,看樣子應該是在此試種的新糧。
玉米已經長到了齊腰高,紅薯的藤蔓則貼著地面四散鋪開,青翠欲滴,將整片壟溝都蓋嚴嚴實實。
看著眼前隨處可見的綠意,江瀚不由滿意地點了點頭,可走著走著,他的注意力卻被一片色彩斑斕的花田給吸引住了。
前方不遠處,有一片足足占地近四十餘畝的花田開正盛——大紅、桃紅、紅紫、純紫、純白,層層疊疊的花瓣在風中搖曳,艷麗近乎妖冶。
江瀚見狀愣了一瞬,目光從那片花海上緩緩移過,隨後落在了花叢之下。
在那些艷麗的花朵之下,赫然結著一顆顆淺綠色的蒴果,圓潤飽滿,青綠色的表皮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見此情景,他不由眼皮一跳,這果實怎麼有些眼熟呢?
莫非是罌粟?
江瀚盯著那果實看了片刻,心頭驟然一沉,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洪明:
「這是何物?」
洪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連忙介紹道:
「回陛下,此物名為鶯粟,因其花色嬌艷如鶯、果實可食如粟而名。」
「這東西在遼東早有種植,是常見的藥食兩用佳植。」
「在果殼上劃口,將流出的汁液收集起來陰乾後,可以製成阿芙蓉入藥,治療瀉痢、咳嗽、風癱、頭痛等二十餘種病症。」
「除了藥用,鶯粟的種子米囊花也是不可多的香料。」
「其子粒如米,可煮粥食用、亦可磨粉調味,是難的一味食材,」
「這東西市價極其昂,堪比金玉。」
聽了這話,江瀚才總算確定了,眼前這片絢麗的花海就是罌粟田。
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利害之處了,近代百年積貧積弱,就有這東西的「功勞」。
江瀚本以為罌粟是清末時才出現大規模的,沒想到如今在寧遠衛的這片屯田裡,竟然能看到這惡魔之花。
而其實罌粟傳入中原,遠比他想像中更早。
早在唐代,罌粟便已傳入關中,高宗干封二年便有正式記錄;當時主要將其作為觀賞花卉種植,文人雅士贊其花「妍好千態」。
到了元明時期,人們才逐漸發現其藥用和食用價值。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將其歸入「谷部」,認為罌粟製成阿芙蓉吞服,能治療瀉痢、脫肛不止等病症。
當時的阿芙蓉還主要依賴進口,價格昂貴堪比黃金,暹羅等國就曾向明廷進貢此物。
而罌粟真正演變成毒品,是在清代時,有人將其提取物混合菸草吸食,改變了吞服方法,成癮性才急劇上升,最終泛濫成災。
看著眼前這片罌粟田,江瀚突然生出了一種衝動,想要下令將其給盡數鏟了,並下旨禁絕此物。
可就這麼一刀切能行通嗎?
目前的罌粟在世人眼裡只是藥材和香料而已,是價值堪比金玉的經濟作物,突然禁絕只會引起困惑和牴觸。
他總不可能把鴉片給提前搞出來,用以警醒世人吧,萬一出現了別有用心之徒,導致泛濫成災怎麼辦?
一時半會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江瀚也只能暫且按下此事,將這樁隱患暗自記下,等日後再議。
……
在寧遠修整三日後,大軍繼續揮師東進,直奔錦州而去。
順國公李自成早已在錦州等候多時,只等御駕一到,便可盡起大軍合圍遼東。
從寧遠往北,官道兩旁的地勢也漸漸開闊起來,遼西走廊最窄的那一段已經被甩在了身後。
但在這片地勢開闊的平原上,卻突兀地長出了兩座相隔不遠的小山包;而這兩座小山包,便是當年松錦大戰的主戰場,杏山驛、松山城。
而明清雙方之所以會在松錦之間展開決戰,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這兩處隆起的丘陵。
在一馬平川的遼西曠野上,松、杏是絕佳的制高點,從上而下能俯瞰整片平原,洞悉敵軍的一應調動、營壘排布等關鍵信息。
錦州城就在不遠,江瀚也不急於一時,而是下令大軍就地駐紮,自己則帶著眾將策馬登上了杏山。
站在杏山最高處,朝東北方向眺望,四十里外便是錦州重鎮,而南面稍近一些的那座山頭,便是松山。
就是在這片方圓幾十公里的廣闊區域內,明清雙方投入了近二十萬兵力,反覆拉鋸、廝殺近兩年之久。
而在松山外圍,江瀚還能看見幾條縱深極長的溝壑,沿著山腳蜿蜒向前,像幾道巨大的傷疤刻在了地面上。
這應該就是當年皇太極圍困松山時挖的戰壕,即便過去了這麼久,輪廓也依然清晰可辨。
一行人躍馬穿過戰壕,隨後登上松山。
眼前的松山城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城牆上滿是箭痕和大火焚燒過的焦黑痕跡,有些地方的磚石已經塌了大半,露出了裡面夯土築成的芯層。
松錦之戰,明軍突圍慘敗後,洪承疇便是帶著數萬明軍退守在了這座城池中,硬生生守了數月之久。
直到後來彈盡糧絕,松山副將夏承德才起了異心,開城投降,致使松山被破,大軍盡數被俘;而不久後,困守錦州的祖大壽也舉城投降。
至此以後,關外便盡數落入了東虜之手,直到漢軍再次出關,才收復了這片漢土。
江瀚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正打量著眼前這座遺址,卻突然在城西方向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大片凹陷的地面,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邊緣處雖然已經被沖刷平整,但中央的坑窪仍然清晰可辨。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散落地表和半埋土中森森白骨,不僅有頭顱,還有脛骨、指節等。
這些骸骨形態各異、大小不同,但卻有著一個共同的特徵:
雙手錯位,反折於後背,分明是生前被反綁過的痕跡;有些骨殖上還殘留著刀劈斧砍的痕跡,斷面十分平整。
看這分布和密集程度,應該是一處萬人坑。
裡頭掩埋的,想來應該是當年城破後,被清軍處決的明軍將士。
而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江瀚還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塊倒伏的石碑。
石碑質地粗糙,是一塊普普通通的青石,但上面的字跡很新,刻痕鋒利,一看就是幾年前才立下的。
碑文由滿漢兩種文字寫就:
「崇德七年二月,上親統大軍圍錦州,斷明援師。」
「十八日,克松山,擒督師洪承疇,斬其總兵曹變蛟、王廷臣等,祖大壽舉城歸降。」
「是役也,斬敵無算,俘獲不計其數,我八旗銳氣益張。」
「特勒石於此,永紀武功。」